他没有记错。卫兵也没有换披风——那是被血染红的。
*
先知近来的记忆感觉像是断了片。他觉得自己似乎活在梦中,梦的背景是一片灰黑、看不到尽头的海域。而他,便是那漫漫海域中的一叶孤舟,漂浪着、沉浮着,身不由己。身体很沉,手脚都不受控制。梦里的他拼命得想抬起手脚,却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但不可逆的力量牵制着。内心渴望着奔跑,渴望着追逐,身体却被禁锢着。
他仅有的记忆是灰黑的,如梦中的海域一般。连仅有的灰黑记忆,画面也是极度模糊。他只是隐约能感觉到手臂条件反射的紧缩,仿佛是对外界某些刺激的应急反应。伴随收缩的是痛楚,针扎一样的痛楚。梦里的先知感觉不到痛楚,却有痛的感受。
纵然记忆变得模糊,直觉是准的。确实一直有人用针在扎他——麻痹他的精神,注射流体食物。自从内侍受了重伤,人们越发觉得他太麻烦。他们需要先知,先知是这个国度千百年来的传承,是权利的高峰。可他们不需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先知。
卫兵队长叫来神殿里最骨干的巫医,开了半夜会。会散后,先知便再没有清醒过。
这个国度的根基依然动摇,掌权者仍在拼命做着无用的维系。存亡关头,再没有人有闲暇关心先知太脆弱敏感的精神世界。他们唯一能保证的,只是他还活着。因为传承决定了他,不能死——先知之死,将是大动乱的开始。说到底,他们所拼命维系的,也不过是权利架构。先知,从头至尾,除了已走的竹马,再没有人真正为他操过一份心。
那一天,先知被眩目的光晕刺醒。于黑暗中逡巡徘徊许久,四顾是茫茫无形边界,游移着、冲撞着,直到绝望也变成了惯常,然后忽有一线光明照进这暗黑世界,明亮到让人质疑可否真实。他拼命去握那一缕光线,手可以动了,眼睛睁开了。这是这许多天来,他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
光线很亮,眼睛很痛。先知强忍着痛楚睁大眼睛,眼里是满满喜悦,嘴角是合不拢的笑意。他一跃下了床榻,跌坐到了地上。太久没有活动,腿有些脱力。先知顾不上这许多。他手脚并用得向光源行去,开心得像是追逐日升月落的孩子。他到了窗边,一把拉开帘子,漆黑的夜空倒悬一轮弯月。
不是白昼,是黑夜。那明如艳阳的光线并非来自天上。
——若非来自天上,只能来自地下。
先知垂头,神殿前的旷野俨然成了火原。火炬连成长龙蜿蜒着布满直到远处山丘。不知所谓的先知,竟还惊叹一声“好美”。很快,他的注意力被瞭望台上的卫兵队长取代——那本该是他的位置。队长的披风猩红,在这一片火炬染绛的夜色里亦很醒目。先知怪罪着队长擅改制式,滥用他最厌恶的红。他向着窗外大喊,喊声被夜风吹算。
夜风带来远处的喊声,夹杂着队长的嘶吼,和金石的碰撞。
窗外的世界在火光中冲突,窗内的先知向整个世界抒发着他的不满。
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又很快被人注意。不经意间的注意。空无一人的神殿忽而来了人,不是他久呼不应的内侍,是一股刺鼻药味的巫医和全身胄甲的士兵。士兵不多,只有三个,他们的手臂上、腿上、额上缠着绷带,绷带还在渗血。
先知看见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按律法,未经准许,士兵不得擅入先知神殿。士兵一样很惊讶,看到清醒的先知清醒得望着自己。但他们的惊讶比先知短暂。因为他们太清楚已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眼神对上,士兵不由分说把先知扛起往外拖。巫医犹豫着摸向药剂,被领头的士兵制止——清醒的先知比失神的先知更有用。纵然清醒的先知有用,可没人希望惹来太大的动静。他们用绷带把先知的嘴堵上。没有多余的绷带,便从身上扯下,塞了先知一嘴血腥味。
先知不明白他的士兵为何这般对他,却不肯细想士兵可还是他的士兵?
纵然士兵已不是他的士兵,那么城内外的岂不都是他们的伙伴,为何又要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