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血源纪元:晦夜之种 > 第10章 反叛(一)

第10章 反叛(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

竹马一家乘夜色出了城。友人回家拿了些干粮,和妻子隐晦得告了别。妻子不知就里,却大约明白是再见不到丈夫了。

友人在魔影山脚下与竹马一行回合,他牵走了家里最好的一匹马——那几乎可以算是他们家糊口的本钱。他还没有告诉妻子,但他可以想象妻子发现这一切后的绝望。他咬咬牙,决心把这些抛在脑后,低声向上帝忏悔着,尽管他才刚刚决定他不要信奉上帝了。

竹马没有骑马,怕太引入注目。他是对的。赶着驴车行过哪怕最不热闹的市井,也已为他们招致足够多的视线。视线代表着危险。尽管他用麻布裹着,装作运送货物的模样,可也阻止不了人们多看几眼——为什么要在夜幕低垂的时候运货呢?直到这时,他才完全相信友人的判断。

夜风很凉,竹马的家人此时已从驴车里坐起,身上却还裹紧着麻布。借着月色,勉强能看到他们眼里的惊惶和迷惘。孩子挪动着身躯,妻子强压着不准他们胡闹。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最怕的就是不够安静。这种吵闹不单单能扰人,更能致命。

友人领着他们在魔影山脚下一条狭窄、陡峭的路绕了很久。这条路长而蜿蜒。他们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等他们抵达目的地时,几近天明。

友人敲了两次门,第一次连敲三下,第二次敲了四下,敲门的节奏带着某种奇妙的韵律,唯有知情者才能窥破。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个披着斗篷的老人。兜帽宽而大,几乎将老人的整张面目笼罩。凭着火炬的微弱星芒,能看出老人的一双眼睛。鹰一样的眼睛,锐利,明亮。

门开了,老人却没有侧身放行。孩子和老人俱已下了车,在冷风中打着哆嗦。妻子自己也很冷,却顾盼着不许老人、孩子抱怨——她甚至比竹马自己表现得还要冷静、镇定。

友人让开一步,指着竹马向守门老人道:“他曾是先知的挚友,从小到大的玩伴。”

“曾是。”老人玩味着这个词,鹰隼一般的目光里透出似是而非的笑意。他持着灯火退回屋里的黑暗中,门却没有关上。

曾是的意思便是现在不是了。从是到不是,历经的是一种变革。作为反叛者,作为先驱,老人喜欢变革。

地上铺着兽皮做的地毯,很软很厚,再笨重的靴子碾过也绝不会发出一丁点声响。屋里不很明亮,唯一的采光是几柄火炬,插在墙上寥寥数把兽骨做成的灯架上。猎具随处可见,惨淡的灯火反射在石器上,愈显冷暗。竹马对这群老猎人的第一印象也如这石器般冷暗。

——他感觉不到希望,纵然他们是他仅剩的一缕希望。

他对老猎人充满了不安,他对陌生的环境充满了不安,他对一切都充满了不安,纵然他什么都没有说。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老猎人从竹马那双年轻而焦虑的眼里能看到——当你活得足够久,便很少有什么是你所不能解读,尤其是那些写在别人眼里明晰又隐晦的讯息。

所以老猎人没有着急和先知交流,只是轻描淡写得告诉他厨房有些热牛奶和面包可以充饥。慞惶不定的灵魂不能进一步刺激,逼急了反会产生些莫须有的应急反应。竹马一家去了厨房,老猎人则从友人嘴里得知了一切。

友人的预感很准。

那时才过破晓,竹马一家方用完点心掀着帘子从厨房出来,身着墨绿斗篷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好马从林深处赶来,斗篷上还沾着湿露。

他说,先知和他的挚交反目了。城里城外都贴着挚交的画像,押上官印,悬赏缉拿。负责张贴画像、宣读告示的是先知的卫兵队长——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缉拿的罪名是亵渎神明、诬告忠良。没有人知道,一夜之间,为何先知的挚交成了最“炙手可热”的通缉犯,却都知道要尽可能得和这一家断绝往来——有关系的想办法撇清关系,没关系的暗道上苍保佑。

老猎人看着友人,友人看着竹马,竹马两眼放空。友人摇摇头,叹了一声,走上前,用力给竹马一个拥抱,力气大得将他骨头都捏得作响。然后他转向老猎人,脚步干脆,眼神决绝,“老人家,我们该上路了。”老猎人瞥了眼尚在放空的竹马,沉默着颔首。

于是有年轻的猎人取来完备的行装,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抱起小孩,半推半就、不由分说得带走竹马的家人。小孩哭闹、老人挣扎,妻子哭红到肿胀的眼里却露出不亚于友人的决绝。她咬牙狠道:“珍重。”便率先离开去,也不管竹马是否听到。

——不能回头。回了头,就走不开了。

不论当时可有感知,抑或感觉得到却拒绝承认,这确实是竹马和他的家人、和他的友人最后一次在人世会面。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前路,从他们做下决定的那刻、从他们出逃的那刻起,便注定是分离。

*

竹马最终挑起他注定要肩负的重责。从一个据点到另一个据点,一遍遍得重复着同样的故事,一次次得鼓舞着、诱导着更多人的投身与奉献。每一处的热情、每一处的激昂、每一处的愤懑、每一处的沉痛……甚至是每一处的转折、每一处的停顿、每一处的仰天长啸、每一次的辛酸落泪,这故事他已讲得太多遍,讲到他足以将每一个每一处复刻。

事到如今,他已分不明白,那些悲伤的、愉悦的,是他回忆里的真实触感,还是故事里填塞的情愫。故事讲得多了,故事也便成了现实。

来时那件打满布丁的长袍现今不知去向,老猎人答应替竹马保管,竹马却不知道老人可否真的遵守了诺言——当一个人变得连自己的记忆都不敢信赖,又有什么能叫他放下全部的戒心?

现如今的竹马活在“地下”的世界,和老人一样穿着斗篷,穿梭在阴影编织的角落与角落间。诚如友人当初所预言,他的名望在这地下世界一日日得壮大,越来越的人追随着他的脚步,他成了他们的精神领袖,宛如与旧神对抗的一介新神。区别在于,旧神全知全能,新神手无寸铁得反抗着。

竹马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欢现今的地位与生活,或许这本不是一句简单的喜欢或不喜欢所能解释清的问题。他记得来时,曾与老猎人因此不知多少次得发生争吵,而老人的回答,他至今都记得:

“你要知道,反抗着、逃避着也是一种沉沦。”

之于何物的沉沦?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大抵只有你自己。竹马还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他相信老猎人也没有。

现在,他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日落时分,爬上一棵古树,在树的高点看那轮红日湮没天边的残云,看那残云下渐渐淡去的红日。一看,便是很久;一看,便是泪湿眼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