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宫的走廊永远漂浮着细密的光尘。
那些由墨家机关驱动的悬浮灯,在穹顶下如同慵懒的水母,一呼一吸间,吞吐着幽蓝色的光晕。
南枳懒散地靠在第三层回廊的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未完成的能量核心,指尖漫不经心地调整着它的谐振频率。
回廊下投下她的一小部分阴影,静静的,不被人所察觉。
墨家的工坊里总是嘈杂的——齿轮咬合声、能量流嘶鸣、同门争论不休的嗡嗡声,导师耳提面命的唠叨。
她厌烦这些,所以才躲到这里。
南枳随意地转动着手中的核心,思绪却渐渐飘向昨晚未完成的星舰推进器设计图。
如果不是导师坚持要她来参加这次跨学派交流会,她此刻应该躺在实验室的悬浮椅上,听着音播运转的白噪音小憩。
就在她准备离开之际,另一个人出现了。
没有任何预兆,硬要南枳打个比方的话,她会说那一次偶遇就像宇宙尘埃在引力作用下自然形成。
概率极低,时间漫长,机遇难求。
好吧……她脑袋里真的没有一点感性细胞。
那人自回廊尽头走来,步伐轻得仿佛不染尘埃。
道家学派的玉色长袍在她身上显得异常空灵,袍摆随着动作微微飘拂,上面的符纹像是在缓慢流转。
北桴。
南枳甚至不需要询问,下意识就知晓她的名字。
可能真就像织梦镜里提到的,有些人就像自主运行的星辰,你只需看一眼,你便能知晓她的存在。
北桴没有看见她,径直走向栏杆边缘,望向学宫中央的悬浮枢纽。
南枳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见过无数造物,比如她亲手组装过能够撕裂空间的跃迁引擎,设计过堪比行星大小的防御工事,甚至偷偷改造过学宫的中央智脑。
但眼前这个人,不……应该说这个“造物”,让她第一次对一个活物产生了想要彻底拆解、分析、重新组装的冲动。
北桴的侧脸在星图光芒中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完美。
不是那种雕塑般的僵硬完美,而是如同数字构想般的精妙。
南枳想,那不是人类。
好吧……至少不完全是。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呼吸的频率,甚至睫毛垂下的弧度,都只会让南枳想到一个词:精巧。
如同造物一般的精细巧妙。
南枳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能量刻刀。
墨家追求实用与效率,但南枳私下一直认为,真正的“实用”是将事物优化到极致,包括人类本身。
人类身上有太多可以优化的点了。
接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北桴,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蓝图:如果能将这样的存在拆解分析,理解其运行原理,再以更优的材料、更精密的结构重构...
北桴忽然转过头。
南枳一窒。
她的眼眸是看起来纯度极高的深黑色,黑白分明,自带锐气却不显不露,就像是……南枳忽然脑海卡壳,想不出一个确切来描述的形容。
北桴的目光穿过光尘,好似落在南枳脸上。
那眼神十分平静,透过她的眼神看得仿佛不是一个人,仅仅只是回廊结构的一部分,是空气中的一个微粒。
似乎是出于礼貌,北桴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南枳盯着北桴离去的背影。
手中的能量核心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无意中将谐振频率调整到了一个极高的数值。
她想,她找到她的下个目标了。
这个完美的造物理应是她的。
接近北桴比南枳想象的容易,又比她预料的困难。
容易是因为道家学派的人大多避世,北桴更是其中典范。
她独来独往,基本常在藏书阁的古籍区翻阅纸质书,在这个全息阅读为主流的时代,这种行为近乎怪异。
困难是南枳在织梦镜中尝试了所有算法的推演,似乎任何的社交手段都找不到切入北桴身边的突破点。
于是,她决定亲自出马。
“我叫南枳。”三天后,南枳在藏书阁的古籍区找到了她,“墨家第七工坊的。”
北桴从符文卷轴上抬起头。
深黑色的眼睛似乎吸不进一点光,她在南枳脸上停留了两秒,识别到什么,然后轻轻点头。
“北桴,道家静虚庐。”
她的声音比南枳想象的更轻,有点儿像星尘落地清脆的声音。
“我在研究星尘的能量衰减模式。”南枳面不改色地撒谎,同时将一枚数据晶片放在桌面上,“听说静虚庐在灵能-物质转化领域有突破性进展,想请教几个问题。”
北桴的目光转落在晶片上。
她没有碰它,只是安静地看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墨家的技术已经能够完全模拟星尘行为了。”她说,语气平和地陈述道。
“模拟不是理解。”南枳微笑,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就像我们可以造出会呼吸的机械鸟,但不代表我们理解鸟类为什么要歌唱。”
北桴抬起眼。
那一刻,南枳有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甚至也不是她所熟悉的分析。
那种眼神南枳至今描述不出。
“你想理解什么?”北桴问。
“一切。”
南枳说,笑容加深。
北桴不置可否,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
南枳用三个月时间成为了北桴身边最“合理”的存在。
她研究星尘,请教道家理论,偶尔带来墨家工坊的新奇造物——一只会随着情绪变色的机械蝴蝶,一朵能吟诵古老诗歌的金属花。北桴总是安静地收下,用那种透彻的目光观察它们,然后提出一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它的情绪感应基于什么算法?”
“诗歌数据库的检索逻辑是什么?”
南枳回答时,一边惊叹于北桴一针见血的能力,一边在脑内完善她的拆解方案。
她已经收集了北桴三百七十二小时的行动数据,建立了初步的行为模型,甚至偷偷获取了她的一根掉落的头发。
真是一个完美的造物。
每当北桴低头看书,墨色的发丝垂落肩头时,南枳就会想象那些发丝连接着怎样的能量网络。
当北桴走过回廊,周围的星尘自然聚集时,南枳会计算那股引力场的精确参数。
她开始想象自己打开北桴的胸腔,或许看见的不是心脏,而是一颗旋转的小型星云。
南枳美滋滋地陷入想象,全然没有意识到北桴的存在。
“你在想什么?”有一次,北桴突然问。
南枳帮北桴从姬商那获得【观星台】的使用权。
她们目前正在【观星台】观测一次罕见的星际流沙现象。
光幕上数以亿计的微小陨石在引力场中形成金色河流,缓缓漫过天幕。
“我在想,”南枳没有移开目光,“如果捕捉一小段流沙,固化它的运动轨迹,做成项链,会不会很美。”
北桴沉默了一会儿。
“它会失去流动的本质。”她说,“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又怎样?”南枳转过头,笑容明亮,“能留下来就够了。”
北桴看着她,这一次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流沙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南枳觉得她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北桴只是转回头,继续仰望星空。
“我想继续学习道家的能量理论。”南枳以此为借口进一步频繁出现在北桴身边。
她带着织梦镜,记录北桴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呼吸频率与星轨运行的关系,情绪波动与空间能量场的共振,甚至她不同状态下的生物电模式。
北桴似乎并不介意被观察。
她依然安静,依然淡漠,依然会在南枳说得太多时轻轻叫上她一句。
“南枳。”
这个时候南枳都会不自觉地僵住,随后不自主露出笑意。
在发觉情绪流露后,立马假装不经意地咳嗽一声,然后闭上喋喋不休的嘴。
为什么会偷偷笑?
南枳不解。
她并不理解这种情绪的波动。
仅仅是因为北桴叫了她的名字吗?
仅此而已吗?
直到某个傍晚,她们坐在【观星台】上,北桴忽然指了指正在沉降的人造夕阳:“你能想象夕阳的语言吗?”
“夕阳不会说话。”南枳下意识反驳,“至于语言的问题可以咨询名家。”
“所有事物都在表达自己,有着一套自行运转的逻辑。”
北桴的声音很小,隐约被风吹散。
“星辰通过轨道和光芒,机械通过振动和热量,人类通过语言和沉默。”
“你太专注于收集数据,是听不见数据本身在说什么。”
“这样的你花上再多的时间,也无法理解道家的能量理论的。”
北桴最后未尽的话,终止于她的眼眸中。
那一刻,南枳忽然意识到,北桴知道她在记录,一直都知道。
“你不生气?”南枳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织梦镜。
北桴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神一直很平静很专注:“为什么要生气?观察是理解的基础。墨家擅长观察,道家擅长规律。”
“我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接近真理。”
南枳感到一种陌生的不安。
在她的设想里,北桴应该是一个复杂的待解系统,一组需要优化的参数,一件需要完善的造物。
但现在,这个“造物”不仅知道自己在被观察,还对此表现出一种...理解?
不过,她迅速调整了心态。
这只是北桴作为一个优质造物的另一项特质:高度适应性,进一步完美了。
第七个月,南枳开始在北桴的茶里添加纳米追踪器。
第十个月,她成功复制了北桴的能量波动特征。
第十三个月,她在墨家工坊的最深层实验室里,启动了“归藏计划”。
“归藏”是《易经》中的一卦,意为归隐、收藏。
这是她在北桴那学到的道家意象。
南枳认为这个名字很合适——她要将北桴最本质的存在模式提取出来,解构,理解,然后创造。
创造出一个完美的造物北桴。
工坊的中央,一个与北桴等高的人形框架陆续地开始组装。
南枳选择了最优质的合成材料,设计了最高效的能量回路,编写了基于北桴行为数据的核心算法。
她工作得废寝忘食,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但奇怪的是,她开始犯一些低级错误。
有一次,她给人形框架的手指关节设置触觉感应时,下意识地调整了参数。
不是身为造物最完美的灵敏度,而是她通过观察下意识记录的北桴自身的数据。
另一次,她在设计呼吸模式时,加入了北桴看书入神时出现的小习惯。
从功能角度看完全多余,甚至影响效率。
还有眼睛的颜色。
南枳调了整整三十一次,才勉强接近那种无机质的深黑色。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完美复制,但当她终于调出满意的色泽时,却盯着样本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实验其实成功了,她造出了一个完美的造物,但她把这个造物销毁了。
原因是不够像北桴。
她难得在实验室里,手上没有任何工作,只是静静地坐着。
造物明明已经成功了,她却毫不犹豫地将其销毁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