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的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她心底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再听听北桴喊她的名字。
“还是想学习之前的道家能量理论吗?”
北桴沉默了片刻。
她们当时正在藏书阁,北桴正在阅读关于古地球道家典籍。
纸质泛黄,上面的文字是早已不再使用的古老符文。
“你无法感知。”
“我可以学习!”南枳狡辩,“我学习能力很强的。”
“感知不是学习来的。”北桴说,“是放下的结果。”
“放下什么?”
“放下你想要感知的意图。”
南枳皱眉:“这不合逻辑,意图是行动的前提。”
北桴合上书,书页闭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藏书阁里异常清晰:“当你看着一颗星星时,你是想要‘看星星’,还是只是‘看见了星星’?”
“这有区别吗?”
“区别在于,”北桴站起身,玉色的长袍轻轻摆动,“前者是你与星星的关系,后者是你与自己的关系。”
南枳感到一阵熟悉的挫败感。
道家的理论总是这样,听起来深刻,实则毫无实用价值。
但没关系,她注意到北桴刚才合书时的小动作,她总是喜欢翻到最后一页,然后让封面自然落下。
这是数据记录中没有的细节。
接下来的几周,南枳发现了更多这样的细节:
北桴喝茶时总会让杯子在掌心停留几秒,仿佛在感受茶的余温;
她走路时视线总是落在前方三步的地面,不多不少;
她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食指轻点拇指的第二节指骨,频率稳定在几分几秒。
南枳将这些都记录下来,同时感到困惑。
这些细节对“重构北桴”这个完美的造物有什么价值?
它们不影响功能,不提升效率,甚至可能降低反应速度。
她又是为什么非要记录下这些数据呢?
南枳不是很明白自己这种诡异的行为,但为了那个目标,她只能在心里劝说自己。
这是北桴的象征,就像她教自己的,这是某种存在的证明。
……就像她还想听听北桴喊她的名字。
又一次数据录入,又一次失败。
南枳心烦意燥地离开了工坊,在稷下学宫里兜转,最后转到了北桴常在的藏书阁。
她在外静了几秒,走了进去。
“北桴。”南枳说。
北桴没有回头:“今晚的参宿七格外明亮。”
南枳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其实她应该开始收集数据,重新为下一轮实验作出行动,比如装作好奇的学生,开始不厌其烦地询问关于能量感知的问题,或者讨论星体运行,更或者道家理论。
总之要让北桴理她,要让话题停不下来,要让她们之间永远有话可谈。
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星空,感到一种奇怪的疲惫。
她厌倦了当北桴的学生。
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不厌其烦地讨教。
那不是我,南枳在心底对自己说。
“我一直在尝试理解你。”南枳沉默许久后,对北桴开口。
虽然这句话偏离了计划,但偶尔实验也需要点变量,才能取得更大的突破,不是吗?
“理解是相互的。”北桴说,“我也在理解你。”
南枳转头看她:“理解我什么?”
“理解你为什么想要理解我。”北桴也转过头。
这是她们的视线第一次真正相遇。
不是观察与被观察,不是记录与被记录的对象。
意识到这一点。
南枳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要...”她停顿,重新组织语言,“我想要创造出完美的东西。”
“你已经有很多完美的东西了。”北桴看向学宫下方,墨家工坊的灯光如同地上的星辰,“那些机械,那些系统,那些精密的计算。”
“不一样。”南枳说,反驳过后一段沉默,“那些只是工具,它们没有...没有自己的存在。”
北桴沉默了一会。就当南枳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准备起身离开时,北桴轻声说:
“也许存在不需要被创造,只需要被允许。”
南枳的脚步一顿,离开了藏书阁。
第十八个月,南枳完成了第七代模型。
这是最接近完美的版本。
它能够进行复杂的哲学讨论,能够模拟道家能量调控,甚至能够表现出类似“直觉”的反应。
其中运用的算法集群南枳自己都不完全理解。
当模型激活时,它做的第一件事是看向实验室的窗户。
那里有一盆北桴送的多肉植物,南枳总是忙于制造而缺乏照料。
“它需要水。”模型说,然后走向植物,用旁边水杯里的水小心浇灌。
南枳看着这一切,感到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困惑。
她做到了。
她创造出了一个功能性上接近北桴的造物。现在她可以进一步优化它,完善它,直到它超越原型。
但当她想到“超越原型”时,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技术参数,而是北桴坐在天台边缘的背影,是她在藏书阁轻抚书页的声响,是她喝茶时掌心的温度,是她那句“存在不需要被创造,只需要被允许”。
南枳关掉了模型,她需要再见见北桴。
“最近很少见到你。”北桴说。
她们坐在稷下学宫的空中花园里。
花园悬浮在学宫上方三百米处,透明的能量屏障外是缓慢旋转的星海。
“工坊有新项目。”南枳啜了一口花茶。
茶是北桴泡的,带着淡淡的星蕨香气,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现在喝起来,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顺利吗?”北桴问。她今天穿着一件新的玉色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符箓纹路。
光影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
“很顺利。”南枳尽可能放松语气来回复,可语气依旧比预期的生硬。
“那就好。”北桴轻轻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
南枳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她和北桴坐在一起她想说话却无话可说。
以前,她总是有无数问题,无数借口,无数理由待在北桴身边。
现在那些理由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空白。
意识到这一点,南枳心底开始发慌。
“我得走了。”南枳站起来,动作有点慌乱,“工坊还有事。”
北桴抬起头看她,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挽留,只有一贯的平静。
“再见,南枳。”她说。
南枳转身离开,听见北桴的话,脚步硬生生一顿,随即加快了步伐,匆忙的背影像极了落荒而逃。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南枳你的实验已经结束了。
南枳,你不能回头。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北桴还坐在那里,独自一人,望着屏障外的星海。
她好像从未变过,不会为任何人有所改变。
南枳的心猛地一紧。
随之而来的是,心瞬间空落了起来。
她决定不再见北桴。
她把第七代模型放在工坊中央,每天与它对话,向它请教问题,甚至带它去看古籍。
模型表现得无可挑剔。
它能够准确预测参宿七的亮度变化,能够解释道家典籍中的晦涩段落,能够在南枳陷入技术困境时提供新颖的视角。
但它从不问问题。
从不问南枳为什么熬夜,为什么忘记吃饭,为什么有时候会看着虚空发呆。
它只是存在,完美地,精确地,空洞地存在。
一个月后,南枳关掉了造物的核心能源。
看着那具完美的造物缓缓倒下,深黑色的眼眸失去光彩,她感到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她走到窗边,望向道家的方向。
夜色中,静虚庐的灯光像坠落的星星。
她突然想起北桴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她们在讨论墨家与道家的根本差异。
“墨家追求制造完美的工具。”北桴当时说,手指轻轻划过茶杯边缘,“而道家追求理解工具与使用者的界限何时消失。”
南枳当时笑了:“界限当然存在,工具永远是工具。”
北桴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南枳当时无法理解的情绪。
现在,站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南枳终于明白了那眼神的含义。
她开始频繁出现在北桴常去的地方,但保持距离。
她看着北桴与道家同门讨论“无为而治”在星际治理中的应用,看着她独自修复一本破损的古籍,看着她走过一道道光尘遍布的回廊。
南枳记录下这一切,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数据收集,她只是有点想记住。
她又开始去藏书阁。
北桴还在那里,坐在老位置,读着一卷古老的纸质书。
南枳走近时,北桴抬起头。
“工坊的项目结束了?”北桴问。
“嗯。”南枳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一瞬,补充道。
“失败了。”
“遗憾吗?”
“不。”南枳诚实道,“反而轻松了。”
“其实你成功了,对吗?”北桴淡声从后面传来。
北桴:“你创造了一个完美的造物,最后你却依旧为它打上了失败品的标签。”
“你依旧选择回到这里,和我站在一起。”
“南枳,为什么?”
“我...”南枳一愣。
“是因为它不够完美吗?”北桴又近一步,“还是因为它太完美了?”
“我不知道。”南枳说,声音不自觉变得颤抖。
北桴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南枳。”北桴轻声开口。
她的脑袋偏向一边,定定地望入南枳的眼底。
北桴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像是稀疏平常般说话。
她说:“你知道你喜欢我吗?”
南枳闻言,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