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大临近海城科技园区，近水楼台之故，各个学院都热衷带学生去参观园区的科技公司。

社科学院行政办公室内，投影幕布的PPT上写着社会学系参观海城新区科技园区企业行前会议。

参观日程表上裕新和谐振赫然在列，孟雪明垂眸看着，一时失神。

“张老师，我记得谐振对外联络部之前拒绝了我们的参观请求啊，怎么也在名单上？”一个辅导员问。

“对啊，前年和去年我们也联系过谐振，都没收到回复。”

系秘张思新看了孟雪明一眼，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这一次是崔主任去谈的，谐振很快就答应了。”

众人又讨论了几句参观当天的注意事项以及学生安全工作。

这次参观除了大一到大三的学生和辅导员带队以外，还需要派两名青年教师作为代表，孟雪明不幸被抓了壮丁。

参观时程安排在不同的教学周，第一次是去裕新，学院包了大巴，孟雪明坐的那一辆大巴全车都是大一学生，学生们叽叽喳喳一路聊天，很有点郊游的意思。

一进大门便是科技感很强的展厅，工作人员介绍着裕新的公司历史和主营业务，除私立医院外，裕新的产品线覆盖体外诊断、医学影像等领域。

展厅里陈列着很多医疗设备，如便携式超声扫描仪、微创手术仪器、磁悬浮导轨技术的体外诊断机、自动化监护分析仪，能上手摸的仪器都很抢手，学生们排着队想试一试。

孟雪明站在边缘地带，灯光太亮了，她低着头看自己拉长的影子。

“抱歉，刚刚有点忙，我来晚了......”

从电梯里跑过来的青年男人喘着气解释，在看到孟雪明的一瞬间就愕然失声，随即面色一变。

“我是叶总派来陪同您参观的。走吧，孟老师。”徐钦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在一片熙攘嘈杂中，两人的沉默很突兀。

学生们和讲解员已经走到了会议中心，准备开始圆桌讨论。

台上的裕新医学事务部发言人正针对企业社会责任侃侃而谈。

徐钦坐在孟雪明身旁，突然开口，很笃定地说：“你过得不怎么好。”

“你做了那么‘伟大’的事，怎么还会过得不好？”他用一种极为真诚而又大惑不解的语气问。

孟雪明没法道歉，如果不管重来多少次，她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道歉不就像个笑话吗？

“人总是更容易过得不好，而不是过得很好吧。”孟雪明说。

徐钦闻言，思考片刻，语带讽刺：“至少，你‘伟大’的行为给你带来了一辈子花不完的钱。我真是好奇，你怎么还会屈尊在K大当老师？”

孟雪明一怔，想说明真相，然而她手握的真相对徐钦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四年前是她害了他，无可辩驳。

“孟雪明，你当年为什么那样做？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徐钦一字一顿地说，他的双手轻微地颤抖。

为什么那样做？

孟雪明想，多么好的问题，她不知问过自己多少遍，答案要么荒唐，要么难堪。

大多时候，她自己都无法负荷这答案。

“你还记得艾希莉吗？A国H大社会学系教授。”孟雪明沉默片刻，转头问徐钦。

徐钦蹙眉，他一脸莫名其妙，显然对艾希莉这个名字感到无比陌生。

四年来，艾希莉总出现在孟雪明美梦的最后一刻，开启沼泽一般的噩梦。

某个工作日，希琳带着孟雪明和另一个实习生芙洛拉去一场大型的医疗产业大会。

芙洛拉常年节食，碰都不碰茶歇的食物，在展厅四处逛着。希琳在卡座遇到了合作过的客户，相谈甚欢。

孟雪明漫无目的地逛着，不小心撞上了一位衣着考究的女士。

孟雪明连忙道歉，女士说没事，笑了笑开启A国常见的表扬式寒暄，说孟雪明这么年轻就能进BR咨询公司工作，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孟雪明解释说她只是实习生，女士又夸了两句，互相介绍之后，孟雪明一怔。

面前的女士竟是社会学界鼎鼎大名的艾希莉金！唯一一位四次获得A国社会学学会最佳学术著作奖的亚裔学者。

得知孟雪明是江城人，艾希莉笑着说等一等，接着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让孟雪明看看她试做的这道江城特色菜品相是否正宗。

艾希莉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青年走到两人中间，很自然地加入谈话。

“雪明，好巧啊。”徐钦一脸惊喜，面颊微红，手臂上绕着的Monad医药公司工牌轻轻晃动。

艾希莉微微一笑，目光不着痕迹地经过那块工牌。

“那等下一起吃饭？”徐钦低声问，忽然，他看到Monad公司的展区似乎在筹备什么，跟孟雪明及艾希莉道别之后连忙跑过去，离开之前，他提醒孟雪明记得看他的消息。

“有时候追求者太多会很苦恼，对吗？”艾希莉愉悦地笑着，又说，“不过，处处都是研究契机，只要足够留心。”

艾希莉示意孟雪明拿一块盘中的曲奇饼。

“每次讲座结束，我听的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找到学术兴趣点，或者说研究的切入点，我想你也对此困惑。我的回答都一样，生活中的什么事令你困惑或苦恼，不妨就从这里出发，不过，出发后走到哪里是未知的，因为我们不能先设定结论，再进行研究过程。

“如果你有......抱歉，我接个电话。”艾希莉似乎要继续说下去，却被一个电话打断，她走到一旁。

树莓曲奇饼干不像A国超市里的那么甜，有很浓郁的蜂蜜香气，孟雪明一面慢慢咀嚼，一面思索艾希莉的话。

这番话给出的建议颇为老生常谈，并不稀奇。但艾希莉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什么话经她说出，都显得像真理，怪不得曾有传闻艾希莉准备竞选市长，她的确很适合在A国从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