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明，我有事先走了，期待你今后的研究！如果有什么学术问题，可以给我发邮件。再见！”艾希莉的中文有些蹩脚，或许正因此，显得十分真诚。

跟艾希莉交谈气氛很好，孟雪明舒了口气，走到正打开笔电的希琳旁边。

“雪明，我得先回公司开会了，等会有个演讲，你们也听一下，我的天，时间太紧了，我得走了，展会结束就不用回公司了，报告明天上午传给我。”希琳目不转睛盯着笔电上的数据资料，手指翻飞敲击键盘，然后收起电脑，快步离开了会场。

展会现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业，如希琳，如徐钦。孟雪明能够想象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的样子，或许根本不必想那么远，今天的他们已经足够成熟，是合格的社会人、优秀的职场人。

是孟雪明绝不可能成为的样子。

在A国，一旦没有一份足够养活自己并积累存款的工作，活下去都成问题，毒品泛滥、日益上涨的物价......太多太多将普通人拉入泥沼的陷阱。

即便不留在A国，世界之大，现代社会哪有绝对正义的工作？

她所有困惑苦恼都植根于不愿意做任何一件违心的、不够正义的、缺乏意义的事，又偏偏极度希望证明自己。

孟雪明摇摇头，查看芙洛拉发来的新消息。

“雪明，我正好在收集展商的资料，等下的演讲你去听吧！”

孟雪明回复以后，看到徐钦发来的五条未读信息，没有点开，举步走向会议中心的演播厅。

演播厅门外有一张巨幅海报，上面的演讲者笑容可掬，很像大众印象里的圣诞老人。照片旁边印着一行字：Patrick Johnson，Monad公司首席执行官。

进入会场，孟雪明就近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正好是第五排，打开笔电才发现已经没电即将关机。

“雪明，你也来听演讲？”徐钦坐在第六排，扶着孟雪明的座椅后背，惊喜地说。

“是的。”

“你笔电没有电了啊，要不要用我的？”

孟雪明思考片刻，她着急用笔电是因为明早要交给希琳的报告才写了四分之一，如果演讲时不写，等到回公寓以后再写，必然要熬到三四点甚至通宵。

“你不需要用吗？”

“我不用啊，你用吧。”徐钦把电脑包拿出来，坐到了孟雪明身边。

孟雪明没想到徐钦会坐过来，有些局促，道谢后身体僵硬。

“你随便用，我看下电量啊，86％，肯定够了。”徐钦俯身看了一眼笔电。

孟雪明登录自己的账号把自己手机里的资料和文档传到徐钦的笔电里，点开后，发现徐钦原本正在撰写的项目文档和数据都没有关闭。

“这个要关掉吗？”

“没事，不用管，我已经存过了。”

演讲还有十分钟正式开始，孟雪明无暇他顾，继续撰写要交的报告。

在咨询公司实习后，孟雪明认为自己瞎编的能力有很大提高，不过，显然达不到BR咨询公司的要求，希琳曾说孟雪明尚未参透撰写报告的逻辑。

至于逻辑是什么，希琳没有明说，孟雪明自己悟出来的是配合职业经理人从董事会搞到钱以及为甲方大老板的决策背书。

知道逻辑是一回事，顺着这逻辑做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孟雪明每次撰写报告都相当痛苦，她实在很难接受把事实扭曲重组成“好故事”，这和她从小到大的认知背道而驰。

“雪明，你和程......”徐钦见孟雪明停下手，欲言又止后鼓起勇气问，还没说完，就看到两位西装革履的青年并肩走到第一排落座，其中一位正是程少昀。

孟雪明没有听到徐钦说的话，准确说，会场嘈杂的声音已经在她脑海完全消失了。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程少昀。

像财经杂志封面走出来的人物，郑重又漫不经心，仿佛世界尽在他掌握之中。

她想象过，为之痛苦过，真正见到，却还是第一次。

他们只隔着四排座位，她能清楚看到他挺直的后背，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富有力量又线条优美的身形，微微侧身说话时英俊不凡的侧脸轮廓。

演播厅的顶光将他浓密的睫羽都照得纤毫毕现，仿若神祇，只可远观，如在云端。

再没有比他得天独厚的人，她一直知道。

但今天被迫直面，她终于明白这是多么残忍的事。

她抵抗所有明晃晃摆着世俗舞台上的东西，或许不为别的理由，只因为抵抗本身，令她着迷。

而他拥有世俗意义上，不，任何意义上的完美品质，善良、纯粹、坚韧、聪颖，受尽了上苍的眷顾。

她的人生充满了幻想，而他竟比幻想还美好数倍。

孟雪明曾经想，她别无选择，能紧紧抓住的，自己与他人迥异的，不过一点点对世界和上天不公的愤怒。

如果她喜欢他，如果她承认自己喜欢他，是否意味着她向上天赋予的幸运低头，是否意味她一路对公平正义的苦求只是叶公好龙？

演讲开始了。

台上的中年男子比海报上看起来年轻很多，孟雪明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艰难地一心二用，一面写报告，一面听演讲。

“雪明，你也知道吗？”她听到徐钦的声音。

“什么？”孟雪明赶着报告，完全没听到徐钦上一句话。

“程少昀跟Vanessa Johnson的事啊，都说程少昀在孵化器演讲的时候，Vanessa对他一见钟情......”徐钦的语速一向很快，这句话却近乎一字一顿，像要使孟雪明彻底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