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明：

展信佳。

这箱橘子是永平镇的特产，今年的橘子没有以前质量好，但我还是想寄一点给你尝尝。

佳蓝说，我可以跟你讲讲我的故事。我想了好久好久，我的故事真不少！恰好有一个跟橘子相关，那就它吧。

我十岁那年，家里开始种橘子树，原本我们家只种稻谷，但稻价格太低，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多少钱。

我和妈妈装好橘子，走去镇上找收橘子的李叔。

到了镇上，李叔只看了一眼筐里的橘子，说有花皮的太多，价格必须得往下压。

妈妈的手在我的帽子上来回刮了一阵，最终点头同意了。

称重挺费工夫，快称完时，李叔的小孩走了出来。

李叔招呼他的妻子出来带孩子，孩子却突然看到了筐里的橘子，扔下了玩具，将一个橘子扔在地上当作皮球踢。

“哎！踢这个干什么？到时候弄得满地汁水又要扫好久！”女人骂。

李叔却乐了，边干活边点起一根烟，又扔了一个橘子给小孩，小孩被烟味呛得直咳，踢着橘子跑回了房间。

李叔啧了一声，不耐地把烟在手边的橘子上戳灭。

橘子上被烫出一个黑焦的洞，里面的果肉也沾上了烟灰。

我呆站，一直盯着那橘子看，妈妈拿了卖橘子的钱，喊我、拽我，最后实在没办法，拖着我走了。

回家的那条路时亮时黑，妈妈不时问我算数题，我答不上来，她也没说什么，只让我走快点。

我是很习惯从镇上走回家的。那天走到一半，我却突然哇哇大哭，妈妈问我哭什么，我说我好伤心。

妈妈说有什么好伤心的，这就伤心，以后伤心的事还多着呢。她说完，表情变了，像是又意识到不该这样说，背过身去拉着我越走越快。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面里加了猪油，很香，但我还是一直哭，闭上眼睛就想到被烟灰烫黑的橘子，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伤心成那个样子，妈妈渐渐不耐烦了，放我在餐桌上自己哭。

那一天过去了，以后的很多天也过去了。

那张CT片中我的双肺，看上去不像有什么大的异常，还没有被烟烫过的橘子狰狞，可是医生说那是癌。

我不记得那一天有没有哭，只记得中午食堂的菜比平时还难吃，打菜的大婶说我太瘦，多给我打了一点，我全部都吃完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张姐请我帮忙跟你说，她寄来的烟熏咸肉最好的保存方式不是冷冻，要是方便，你就用高度数的酒在咸肉上面涂一层，再放进密封罐里，到时候吃起来比冷冻过的更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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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海城的第一个周末，周若棠到孟雪明住所做客。

“张姐的赔偿款到账了吗？”周若棠问。

张姐是车间第四位罹患肺癌的工人，简遥和孟雪明帮她整理了申请赔偿的资料。

“到账了。下次我做张姐寄来的烟熏咸肉，请你来吃！”孟雪明点头。

“那就好。”周若棠笑了笑，忽然垂下眼睛，声音平直，手却在颤抖，“好多人问我邓锡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杀人’？我说我不知道。雪明，我是在说谎吗？我好像是知道的。”

“不管怎么样，你没有错。”孟雪明笃定地说。

两人沉默了一阵。

孟雪明又剥开一个蜜橘，掰一半递给周若棠。

两个人同步地撕下橘络，放在桌上的玻璃托盘中。

远远看，像一盘白灰，可供香，也可扬进泥土。

周若棠站起身，将托盘反过来倒入垃圾桶，轻声问：“我不欠他的，对吗？”

“对。”孟雪明斩钉截铁。

“我想讲一些事，本来想给你打预防针，让你不准笑我文青，但是没必要，我自己都一直笑自己。

“我曾经想过和邓锡殉情。理由很简单，或许也很惊人：我认为我们根本没有在社会上活下去的能力。

“刚毕业的时候，我并没有自信自己能够靠摄影生存下去，至于其他工作，我唯一的能力就是在面试时装得像个正常人，而开始工作后，我就装不下去了。邓锡比我还夸张，他连装都不想装，完全不想进入工作的体系中。

“我有过很多浪漫的想象，印象最深的一个是，和邓锡一起参与国外的占屋运动。老旧的天花板墙皮掉落，没有灯，月和星也都隐匿。夜空澄然，像走到了时间的尽头，而我们就在那一刻消亡，肉身和精神都不复存在。那是我所能设想的，最完美的死亡。”

周若棠没有再说话，只望着窗外，暮色照彻窗外露台，铺晾在露台边缘的橘子皮被风掀起一角，水分一点点蒸干。

孟雪明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