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到那句“根本没有在社会上活下去的能力”开始，孟雪明的神情变得跟周若棠一样惨然。

她想到了四年前A国发生的许多事。

四年前，得知邓锡试图囚禁周若棠那天，孟雪明正在咨询公司工位赶一份调研报告。

看到是周若棠来电，孟雪明点击接听，一面继续核对报告的数据，不算认真地听电话，听完，却出了一身冷汗。

通话中，周若棠的重点并不是邓锡为了逼她给钱在她要去拍摄工作当天把她关在了出租屋里，而是跟孟雪明道歉。

“雪明，真的对不起，邓锡盗走了我手机里所有的联系人电话，包括你的手机号，真的对不起，如果他骚扰你，给你发一些恐怖的图片，马上把他拉黑，我对不起你。”

孟雪明从未听过好友如此绝望的声音，心头大骇。这时，一脸严肃的实习导师希琳说有事需要跟孟雪明谈一谈。

希琳坐在小会议室正中央，很疲倦地把孟雪明此前的一份报告投影到屏幕，说这完全不能符合公司的要求，即使作为实习生，也太过敷衍。

希琳只比孟雪明大三岁，在说完该说的之后，她认真又十分疑惑地问孟雪明为什么要进咨询公司实习，并告知她几乎没有留用的可能性。

孟雪明张了张嘴，她没办法为自己辩驳，因为她明白以她的工作态度哪怕留用或找到其他工作，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被开除。

希琳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孟雪明尽快找一条适合自己的职业道路，现在全球经济下行，不论是想留在A国还是去其他国家，都需要早做打算。

孟雪明很真诚地感谢了希琳，却心想自己无路可走。

隔天，孟雪明跟程少昀见面，在一间咖啡店。

程少昀照例带来一盒葡萄，慢条斯理去掉皮和籽。

玻璃盒纤尘不染，葡萄泛着润泽的水光，看起来就很清甜。

孟雪明握着程少昀递给她的勺子，却没有动。

她昨日失眠彻夜，程少昀的神色也并不比它有活力，询问之下，才知道他因为手头的创业项目，已熬了好几天夜。

那个下午，孟雪明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能和程少昀谈什么话题。

江城？往日的回忆？的确，任何一项拎出来都足够两人漫谈整日，但孟雪明感到一种极为陌生的惶恐。

她不够了解程少昀的生活，比如困扰程少昀很久的工作项目，孟雪明发表不了任何见解，更加不知道程少昀为何全情投入。

小初高、大学、A国读研，除所学专业外，两人的人生轨迹几乎完全重合，但已经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孟雪明在所学专业上只是平平，在咨询公司实习做一堆杂活，完全找不到工作的价值和意义，不光是这份实习，世界上绝大部分工作，孟雪明都干不了。

而程少昀主导研发的项目，马上就要获得A国医药巨头Monad公司的投资。

两个人的差距，可见一般。

孟雪明一向以不被优绩主义控制自居，但和程少昀有如天堑一般的鸿沟，令她生出无尽的惧意。

将来的每一天，他们的距离都会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撕裂两个世界的交点。

那时的孟雪明能够保证自己不变成邓锡那样的人吗？

孟雪明没有说出口，但她希望好友从来不曾认识邓锡，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心折磨。

将来的程少昀会后悔认识孟雪明吗？会后悔人生的前二十年跟孟雪明紧密相关吗？

孟雪明几乎要憎恨程少昀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天之骄子，即使在遍地人才的A国，他的天分和能力也是那么光彩夺目。

程少昀拿出笔电，专注地修改一份产品文件。

孟雪明看了一眼他敲击键盘的双手，手背皮肤平整，指关节修长。

如果不是她，他的手掌也会跟手背一样完美无缺。

她是他生命中的异数。

若非自幼相识，两个人的人生理应是平行线。

程少昀走后，孟雪明抬眼，玻璃窗外，遍身泥泞的流浪汉手上拿着一根针管，跌跌撞撞走到公共座椅边，狼狈又大力地抹掉手臂上的雨水。

雨下个不停，他的神情越发狰狞，对着接连落下瓢泼大雨的天空发出怒吼。

孟雪明难以听清流浪汉的声音，因为咖啡店店员发现流浪汉在外吼叫之后，马上将店内播放的轻音乐换成了《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夺人心魄的华彩乐段中，孟雪明看到流浪汉把针头注入青紫的皮肤，露出痛楚又幸福的表情。

咖啡店的气氛一如既往祥和，弥漫着咖啡豆和甜点的香气，店里的人们隔着玻璃窗观看无声片，享受着久违的雨天，如同享受A国这个畸形的社会。

事情便是从那一天开始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