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粝的烟火气,若隐若无的檀香,朦胧的声音……
这是人间的气息。
她没死……
卓菀霜一时有些不知该庆幸还是该苦笑。
此刻空气中熟悉的味道,连同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都在昭示着将濒死的她救下的人,正是她想要互不亏欠的那人。
卓菀霜不想睁开眼了。
但新鲜的伤口还在一刻不停地抽痛,好疼,她眼睛都闭得不踏实。
“不再睡会儿吗?你才睡了两个时辰。”
身旁声音突然传来,卓菀霜下意识睁开了眼,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装睡。
她不知自己紧蹙的眉头和颤动的眼睑早已将她暴露无遗。
事已至此,她撑着胳膊想起身,可轻微一个动身便牵连全身一起疼痛起来,她像是一只关节松动的木偶,便要散架了,乒铃乓啷又倒了下去。
“怎么了,哪里疼?”身侧人快速凑到她身侧,紧绷着脸不由分说就掀开她脚底的被褥查看包扎的伤口有没有渗血。
又在她连番的“没事没事”中查看了她的手臂,确认了她口中的没事,才重新将她裹得严丝密合不透风,颈下掖了又掖,卓菀霜被噎得求生般深吸一口气。
他这才缓和了神情重新坐了回去。
整个车厢中热烘烘的,卓菀霜感觉嗓子里干涩发痒。
这人不知添了多少炭火,才能在这种湿冷的冬日将这个马车里的水分都给烤干。
卓菀霜抬了抬肩,想把手抽出来,无果。
这被褥紧绷得没有任何缝隙。
刚挣动了一下,那人便伸手将她解救了出来。
大手轻拖住她的颈,稳稳将她扶着坐了起来。
被子被掀开,向下折叠盖在腰间,又给她拿来一件大氅盖在她身上。
大氅铺盖上来时,一股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她低着头轻嗅,这气息并不呛人,让人想起了暖融融的火堆。
这件不是她的。
卓菀霜垂眸,余光瞥见了什么,她先是一怔,后定睛一看。
衣服被换了一身。
她闭了闭眼。
她就该跟那头狼同归于尽,总好过醒来要面对这些。
萧琬铮看着她的耳根变得粉玉,眉心也紧紧拧在一起,眼见接着就要抬脚踹他的样子。
他垂眸轻勾了勾唇角,“不明所以”地问:“怎么?衣服不合身?”
听这人如此轻描淡写,卓菀霜压下心中的窘迫,更不想显得自己很在意的样子,一惊一乍。
没事,为人医者,什么场面没见过,治病救人,再正常不过,更何况……
算了,她咬牙道:“没 事 。”
只是浑身的不自在却忽略不了,她一会儿动一下,一会儿扭一扭,像是在感受自己是不是真的从里到外都换了个干净,又像是穿了这身衣服起了一身的疹子似的。
萧琬铮只作不觉,将炉灶上温着的牛乳端给她。
“喝点吧,睡了许久没有吃东西了。衣服不合身也没有办法了,只有这一身我估量着还算合你的身形,云娘换之前又替你简单裁剪了一下,勉强能上身了。”
卓菀霜这才察觉到他刚刚的捉弄,接过牛奶,在他转身时瞪了他一眼。
温热的碗盏瞬间捂热了双手,暖流入胃,她才发觉肚子里空落落的。
她捧着碗,突觉自己反而像是被救助的难民般。
她低着头小口啄饮,惨白的唇渐渐有了血色,牛乳洇湿了唇边,颊边唯一一点肉微微鼓动着。
萧琬铮将眼前的画面收入眼底。
这月余,心底时时涌现的焦躁终于被抚顺,丢失的魂魄尽归其位。
只是他的视线总是移不开她的侧脸,这一幕让人只觉她脸侧的伤口更显突兀。
他向下坠着想要轻抚那血痕的手。
这种残破的伤痕不该出现在这儿。
这样看起来羸弱温软的女子也不该同一头狼搏杀。
可她就是这样的,从来都是这样。
好像只要想,就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
不惜代价,哪怕要将自己搞得这般惨状,叫人不忍。
他已再叹不出气了,每看一遍她身上的伤口便要痛上千万次。
一碗饮下,卓菀霜身上暖和了些,她又想起了那些悬而未决的事。
其实甫一醒来,脑子便有了些挂念。
可能是看身为赈灾将军的他神情还算平静,也可能是他沉稳地坐在那里的样子,天然让人驱散不安,只觉事情总有办法解决。
那些挂念,那些担忧不定的心绪不自觉便温顺下来,找到了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