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菀霜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在草原上见过狼,它们矫捷凶猛,成群结队,尤其是在食物紧缺的季节,更是嗜血。
外面的这只,便是一头走到绝处的饿狼。
卓菀霜回忆着刚刚看到的那只狼,它身子已经不是那么壮硕了,嘴中哈着热气,涎水不断滴落下来,眼中绿光幽幽。
她毫不怀疑,若是被它咬住,不撕扯下皮肉,不将肉吃进嘴里,它是绝不会松口的。
卓菀霜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这是一只饿到极致的野兽对鲜血急切的渴望。
今日,它也走到了绝境。
要么获得食物,要么死。
怀中的孩子突然啼哭出声,卓菀霜轻颤的臂弯吵醒了她。
卓菀霜停突然清醒过来。
如果她没有办法引开住那只狼,这个孩子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外面的粗喘声越来越近,她的心脏像疯了一样狂跳,整个胸腔都有了回响。
突然,身后的炭火噼啪炸响。
卓菀霜转身看向那只小火炉,回忆起了什么。
她快步走向前,抖着手将怀中的孩子包裹起来,放在角落里安顿好。
接着,将那火炉上的水壶提了下来,没有了遮挡物,木炭上的火光闪动了几下。
她伸手去提,被狠狠地烫了一下,痛呼出声。
马车内的食物发出的声响显然让这头饿狼更激动了。它喉底发出低吼,急切地想冲进来将他们撕碎。
车头轻轻沉了一下,有尖锐的东西与木头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传了过来。
卓菀霜的听力此刻变得无比的清晰。
她知道,那是利爪的声音,它已经跳上车头了,她没有时间犹豫了,等狼进了车厢,她们一大一小,便彻底没有了活路。
她迅速用两肘夹起这个火炉,滚烫的铁壁接触到微凉的布料,响起了滋滋的声音。
卓菀霜大步向外走去,到了门帘前,她用力将火炉撞在车缘上,然后猛地将厚厚的挡帘踢开。
铁器发出的震耳铛声和突然掀起的帘子将狼吓退,它跃到了车下。
卓菀霜躬身踏了出来。站在车上,她与这只野兽四目相对。
风一吹,炉中的炭火在黑夜中比月光更盛。
那头狼在车下焦灼地徘徊,一时不敢上前。
狼最讨厌巨大的噪音和火光,这是在边疆遇到的牧民告诉她的。
可这只能起一时的作用,卓菀霜心中的恐惧快要将她淹没,她知道,她必须趁此刻将它引开。
狼是敏锐的猎手,它迟早能看清她的虚张声势。
那时她便是个亲手将自己烤得热气腾腾的送到他嘴里的食物。
双手夹着火炉,她继续用力地将火炉在车门上撞,口中大喊着。
那狼一时被这阵仗震慑,竟真的慢慢开始向后退。
她趁势跳下了车。
可颠簸之下,燃烧的碳灰混着烟气一齐向她面上扑来,她落地时忍不住呛咳出声。
甫一露出虚弱之态,便被这头嗜血的猛兽识别到,它向后的步伐登时便停住,又开始一步步向她逼近开。
见情势不对,卓菀霜沿着车侧开始向后退,想将它引离前车。
可这次无论再怎么撞击,再怎么大喊,这头猛兽向前逼近的步伐都不再迟疑了。
它做出了判断,眼前这只猎物没有同它一战之力,它不久便能饱餐一顿了。
它的涎水控制不住向下滴落,将雪水融化。
卓菀霜一步步向后退着,已经到了前车车尾了,隔着车壁的地方,便是她将孩子安置的地方。
再远一点,再坚持一会儿。
可这只狼却没有再多的耐心了。
这场灾祸不只是对人类,这天地间万物生灵都在遭难。
它不知已经饿了多久,肋骨已经清晰可见了。
若错过这个猎物,不知要再等到何时。
狼的身子越趴越低,脚步越迈越慢,越迈越稳。
卓菀霜知道,它准备攻击了。
不能再僵持下去了。
突然,她停下脚步,猛地将怀中抱了一路的火炉用力砸向它。
火炉狠狠掼在狼身上,它被烫得呜咽了两声,停在原处。
看准这个空隙,卓菀霜立即转身向后车跑去。
这雪厚,在其上连走路都吃力,卓菀霜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奔跑,可还是没跑两步便整个人摔在雪面上。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继续向前跑。
腿却突然被什么狠狠拖住,她转头一看,那狼正衔着她的腿左右撕扯。
她抬起右腿用力一踹,咔地一声脆响,狼摔到了一边。
它的前爪被踢断了。
卓菀霜怔了一瞬。
这一脚,向它也向自己证明了,她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一人一狼一时间又持僵持之势。
在这关头,卓菀霜感受不到冷,感受不到痛,她甚至都没看到自己的血飞溅将一片雪染红。
她只爬起来继续跑。
她突然不再恐惧。
她没有多少力气,这只狼如今也同样病弱。
在离后车只有一步之遥时,她用力扑了上去,抓住了之前整理的包裹。
她伸手正欲摸索寻找,突然整个人又被拖住,她的手还紧紧抓住包裹,整个人便向后滑去,东西散落了一地。
被利齿钳住的感觉清晰传来,卓菀霜腿胡乱地蹬着。
可她整个人已被拖拽在地上,失去平衡,一时无法起身。
险险将腿上的钳制挣脱,卓菀霜翻过身来,下一个视野便是那满嘴鲜血的野兽凌空向她扑来的景象。
她侧开脸,下意识抬手格挡。
那头狼沉沉砸在她身上,踩在她的胸腹,咬住她的小臂撕扯,试图咬碎这个阻碍,咬断猎物的喉咙,结束这场战斗。
可身下的猎物还在不停抵抗,胳膊用力抵着,身体被它狠狠踩在脚下却还是不放弃地挣动。
鲜血和涎水从上方滴落在卓菀霜的侧脸,这场真正意义上的厮杀才刚刚开始,可她的力气已经一点一点的消逝。
这一刻突然有很多事情出现在她的脑海。
晾晒着药草的小院,明亮的阳光照在卷曲的叶片上,水汽升腾而上,有人正温声唤她的小名。
泛着青草香的山坡,两侧的风景飞速掠过,风与散落的发丝缠绵,有人一袭白衣立于风的来处。
莹白的月光携着小巧可爱的花瓣飘落,铺了满地,桂香萦绕梦乡……
横在头顶的小臂渐渐地、渐渐地低了,挣动的身体也小了幅度。
她曾以为在生命的尽头,体会到的会是大仇得报的畅快,会是含恨而死的不甘。
可如今真正濒死时,出现的却是那些她以为自己曾忘记的、以为自己不曾放在心底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