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还早,还可以再休息一个时辰。”
“她们母女二人现在还好吗?”
“她们二人已前往梧塘。孩子的状态已经好转,云娘说你回城时经过梧塘务必去见她一面,她有谢礼要转达。”
卓菀霜点了点头,心中却另做了打算。
那朵花只是她偶然所得,并没有费多少心力。
一切只是因缘际会,并不多么值得感谢,更不用那些贵重的谢礼。
她们二人既然已有落脚的地方,新生活即在前方,旧日的牵绊就别在上门拜访了。
像是知道接下来她会问什么,他接着道:“陈骋同其他士兵先将物资运进去了。我们下午出发,等你恢复些体力。”
卓菀霜点了点头,存留的疑问都已被解答,她一时无言。
手轻轻捏着身前衣物的毛絮,看着他拨弄着炉中的炭块。
原本坐两个女人还有些宽敞的马车,他在中间一坐突然显得拥挤了些。
她的视线悄悄上下游移。
那场雪崩好像并没能伤他分毫。
萧琬铮身上还着甲,沾着些许泥污,甲片有些地方都开了线。
这些时日他的日子定也过得艰险。
她垂眸看着袖间露出的不合身但洁白的里衣,右侧热气正源源不断地传来,整个车厢都暖融融的。
她崩紧了手臂,似是只有疼痛才能抵御胸腔中令人骨软的酸,才能让她清醒。
卓菀霜牙尖轻磨了磨唇:“南关内定还有很多事务等你定夺,你不必一直留在这。叫陈骋或是其他有空的人送我上去便好。”
萧琬铮执铁柱的手一顿,语气突然有些生硬:“其他人要做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没有人有空背你上去。”
卓菀霜动了动腿,想说她自己慢慢走也能上去,可传来的疼痛让她轻呼一声,老实闭了嘴。
接着就见萧琬铮拧着眉俯身按住了她,又将她下身的被褥裹得更紧了,她彻底变成了一个蚕蛹。
她翘了翘尾尖:“我此次前来倒是给你添了麻烦,好像也没有帮上多少忙,还要累你在这里照顾我。”
听着她变轻的语气,萧琬铮直直看向她:“不会。南关的物资几已用尽了,你带来的东西,尤其是药材,解了燃眉之急。朝廷的补给不知何时能到,这些足够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况且你的医术超群,这里的太医大多有些年岁,有些自己也很难抗住严寒天气,已然病了。你不是添了麻烦,你是来的正好。”
他木着脸,一板一眼,一条一条引据宽慰她,确实让卓菀霜心下踏实了些,她扯了扯唇角,还是问出了犹疑很久的话:“你为何不……”
萧琬铮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不劝你,在看到那枚玉佩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劝不了你。你向来有自己的主见,要做的事情也都有自己的考量,我相信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萧琬铮语气平静无波,倒是让卓菀霜有些意外。
只是她不知,这些平静却是经历了惊涛骇浪之后的停歇。
无人知道在见到那惨状的短短几息间,在揽起那具还在渗血的身体时,他心中冒出多少疯狂的念头。
他甚至想,算了吧,管他什么苍族,管他什么天下,这雪将这世界淹了罢 。
若这雪不愿淹了这世界,那他就抛下一切。
离这朝堂纷争远远的,离那远疆纠葛远远的,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过他们曾畅想的生活。
他只想带着她去个安全的地方,去个连棱角也没有地方,她再不会流一滴血,受一点伤。
他只想即刻带她冲到马上。
萧琬铮浑身都崩紧,肌肉虬起,可落到怀中人身上的力道却不足以捏皱她的衣衫。
片刻,他脱力地跪在地上,怀中人足尖轻轻触地。
那柔软脆弱的身体清晰地告诉他:她在乎,她在乎公平,在乎真相,也在乎这些大雪下的生灵。
他埋入她温热的颈间,血腥味伴着馨香将他鼻腔覆盖。
他喉间发出低吼,像那头被她击败的饿狼。
他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就像失而复得却知她要复仇之时,只能用那些拙劣的办法去阻碍她。
他自以为是在保护她,使她周全无虞。
可她从不是那院中之花,笼中之鸟。
她是山涧中呼啸的风,是无法截断的水流。
马车中只有炭火劈啪作响。
萧琬铮望着眼前人,她不明白他的沉默与挣扎。
幸好。
他看着她的眼和她的血痕。
既是她认定的事,与其再给她增加一些无谓的阻碍,不若与一些助力,也能让她少些曲折。
那些他担忧的事,不让它们发生便是。
“你尽管去做,只当你是我请来的军医,我自会护你周全。”
“好。”车厢内的平静几欲熄灭炭火的红光,卓菀霜扬起一抹笑,“有萧将军这般得力盟友,定能扭转逆局。”
她轻声呢喃:“我们都会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