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不得她探究回忆,尖锐的疼痛又将她扯回当下。
她伸出左手,在雪地上划动着,寻找着。
那头狼已经失了耐性,温热的鲜血入了嘴,更激发起它的贪婪。
她的右手逐渐无法抵挡,被狠狠地撕扯着甩开,破碎的布料粘着皮肉勾在它的利齿上。
那狼长长的嘴在她头顶张开,血红的大口冲着下方细嫩的脖颈咬下去。
腥热的鲜血四溅,卓菀霜闭上了眼。
血似从壶口流出般浇到她颈中,她身上狠狠一沉。
那狼倒下了。
狼颈上被斩入一把精巧的斧子,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整扇斧页斩进了三分有二。
鲜血从狼颈上大鼓大鼓地涌出。
它嘴大张着,喉咙深处咔咔作响。
紧接着,又一斧落下,再无声息。
只余寒天雪地中,热气升起,又袅然无踪。
斧子从卓菀霜手中缓缓滑落,她也应声倒下。
她全身再不剩一丝力气。
一人一狼争斗间已将这方天地间的冰雪融化,血色、土色与白色交织。
卓菀霜转头看向身侧。
那狼的眼睛还圆睁着,还留存着死前的嗜血与狠厉,让她想起了曾经看到的那双眼睛。
那个苍族人。
他停止挣扎以后也是这样看着她,恶狠狠地。
那双眼睛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卓菀霜抬头望着,天空开始变得墨蓝,星光隐匿。
她强撑着爬起身,将腿上撕碎的布料拨开,鲜红的皮肉绽裂,尖锐的圆形伤口清晰可见,像即将干枯的泉水般正在汩汩地往外渗血。
她从腰间扯下一块布条,紧紧勒在大腿上,又抓起旁边干净的雪,将伤口轻轻擦拭。
还未处理完,她便脱力般地向后坠倒,头砸在斧头的木手柄上,钝痛又让她清醒了一些。
可她却怀疑自己真的要死了,不然怎么会听见有谁在唤她。
“阿卓!阿卓!”
是黑白无常吗?
卓菀霜缓缓地睁阖着眼。
“卓菀霜!”
声音好像离她越来越近了,她开始有点害怕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随时准备好赴死,到底还是怕的。
可她已经没有了逃离的气力,只能静候。
萧琬铮自升任之后便从未有过如此疾步行兵的时候。
在山上无法骑马,他恨不得一路从山上滑下去。
只有离她近点,再近点,才能将他从看到那块玉佩起便狂跳的心给安抚下来。
陈骋跟着将军身后给他指路,剩下的人由云娘带着。
刚开始他还能勉强跟上将军的速度,渐渐地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还要忍受将军时不时回身等他时,投射过来的冰冷目光,他只能玩命地跟着跑。
终于到了山下。
此处直行便可,他终于不用再亦步亦趋地跟着了。
“冲着…嗬…西南…嗬…嗬…一直走”,说完这话陈骋就躺地上了,接着就听到马蹄急促奔远,将军毫不留情地就向西南去了。
萧琬铮用力夹着马腹,整个人几乎在马上站了起来。
可偏偏没多久便到了该死的林地,无论怎么紧缰绳,马都跑不起来了。
幸好这片林子并不深,远远地已能看到尽头宽敞的官道和停在那里的马车。
身下的马像是感受到他终于安稳下来的情绪,不再烦躁地甩头,开始平稳地踱着步。
萧琬铮像是这才回忆起自己自小精通的御马术,在林地中灵活地穿梭起来。
林间风急,远远地送了来一抹腥甜。
萧琬铮握着缰绳起伏的手臂僵了一瞬。
这是血的味道。
浑浊的血,是属于野兽的气息。
一路跑来沸腾的体温瞬间冰凉。
顾不上别的了,他飞身下马,快步冲上了那辆停泊的马车。
可车厢里早已漆黑冷寂,只有几声微弱的啼哭在尽头的襁褓中传来。
“阿卓!”
萧琬铮大声唤着,跃下马车便看到不远处的火炉、散落熄灭的炭火、破碎的布料和零落的血迹……
他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顺着这条鲜红的轨迹,向尽头看去。
那片被鲜血铺就的地方,躺着一具狼尸。
其侧是一具成了暗红色的身体。
已看不清这幅身体上有多少残破的、被撕扯的伤口。
萧琬铮缓缓跪坐在地上,他抖着手想去试她的鼻息,却在即将靠近时又快速收回。
曾经的噩梦在眼前清晰呈现,他却没有半分确认的胆量。
只一手揽起她的肩,一手挽着膝将她抱起,俯下身紧紧拥住。
卓菀霜的腿正刀削般的疼,小臂也是。
她闭着眼睛等待着,等待她构想了无数遍的死亡。
听说会有亡人引路,会是娘亲来接她吗?
她感觉身体在慢慢上升,在被缚紧,紧到她有点喘不过气了。
这是锁魂绳吗?
她忍不住呛咳了两声,抬起了眼,却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怎么是你?”她轻喃。
他怎么会在这儿?是因为雪崩吗?
怎么会是他来……
算了,是他就是他吧。
都这时候了,卓菀霜想,那就情仇尽消,互不亏欠。
她重新闭上了眼。
有什么东西不断落在她的额上、颊边,柔弱滚烫,粗糙扎人,紧紧贴着她的脸颊。
急促的热气暖了她的脖颈。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没事了,阿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