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菀霜回到车上，小茶几上的茶碗中已盛了一盏乳白的奶水。
她上前蹲下身，将车中的小炉子燃起，将奶水倒入锅中，揪下三片花瓣放了进去。
白雾徐徐升起，携着一缕幽香，瞬间萦满整个车厢。
其间，她将膏药敷于孩子胸前膻中穴，用棉布条缠绕其上。待孩子饮下了奶水，又将膏药用温水擦拭掉。
孩子呛咳了几声，哭声明显嘹亮了许多。
那女人将孩子重新紧紧裹在怀里，不停地用唇轻触她柔软胎发间的温度。
哪怕孩子从始至终一直在她怀里，她此刻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
一切都是多亏了眼前这个姑娘。
女人看向卓菀霜，她正将火炉上煮沸的水端下来，将在外面盛来的雪一点点加进去，兑成温水。
行动间柔缓细致，眉宇间专注，可隐隐有一丝落寞。
女人想起刚刚听到的模糊的争执声，心觉歉疚：“姑娘，今日如果不是你，我们母女二人恐怕会一齐冻死在路上，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如今虽落魄，可这些年同我夫君一齐做一些营生也有一些积蓄，只是如今皆被掩于大雪之下。若能活过这场大灾，找到这些家产，我定会将全副身家赠与你。”
说着说着，她自己又叹了口气：“姑娘莫要觉得我在说不切实际的空话，我如今实是什么也没有了，若是姑娘有什么别的需要我做的事情，我定没有二话。”
卓菀霜起身坐下，看到她惭怍的表情宽慰道：“医者济世救人是天经地义之事，只是恰好是我遇到了你们，旁的大夫遇到了，也会救你们的。”
女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就只有你救了。南关来了许多大夫，没有人能救我的孩儿。”
听到这话，卓菀霜被放置了许久的疑问又起：“你说你是从南关出来的，那你知道南关现在是什么境况吗？为什么一路过来只看到了你一个人，没有遇到其他任何人。”
女人回道：“昨日一场雪崩，把路给埋了，那山在城门外，整个南关向外的通道都被封死了，虽说在城外，但听说军中有一些营帐驻扎在那儿，都被埋在了底下。现在是什么样我也不知了。”
指尖传来灼痛，卓菀霜下意识一缩手，细陶的壶盖落在了木质的地板，没有摔碎，只是伴着沉闷的响声滚动着。
“没事吧姑娘。”
“嗯……没事。”卓菀霜揉了揉泛红的指尖，俯身将壶盖捡了起来，却忘记了其上的热度又被烫了一下。
终于用棉布裹着将它捡了起来，她重新坐了回去。
女人看着这姑娘突然怔怔坐在那儿不说话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女人伴着疑问与担忧的声音响起时，她才如回魂般清醒过来，。
“姑娘，你是要去南关吗？”
卓菀霜点了点头，停顿了几瞬又问道：“是的，既然南关的路都被封了，你是怎么出来的呢？”
女人垂下眼睫回忆：“当时，南关里的大夫都说没有办法救我的孩子了。哪怕当下问朝廷或者别的城池要药材运过来，也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当晚便发生了雪崩，运送物资的路也全部封死了。他们说我的孩子撑不过三天。我知道他们也是没有办法，我不怪他们，可我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孩子死在我怀里。左右都是个死，我不如自己拼一把。我便去了北边，爬上了北边的山林，一路摸索着从山上绕到了一片林地，从那里一直向东走便到了官道。”
听着这话，卓菀霜向前俯了俯身：“那你还能记得这条路吗？”
“大致还记得。姑娘，你为何偏要在这个时候去南关，太危险了。”
这一路其实有很多人问过卓菀霜这句话，她这一路也在想。
是从前那场雪灾留下的执念，还是自幼被教导的“普救含灵之苦”。
她喃喃，像是在回答对面的人，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人来到这世上，不能只被命运推着走，我曾经的无能为力，我想亲手打破。哪怕只能在既定的结局上做出微不足道的扭转，我也要勉力一试。如今遇到了你，我更是觉得我是一定要去的。”
女人看着眼前的姑娘，水壶中升起的白雾朦胧了她的眉宇，只能听出语气中的坚定。
卓菀霜弯腰，找出一张纸：“麻烦你帮我把大致的方向路线画在纸上。”
女人没有接，只道：“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如今我孩儿的性命已保，我愿意带你进南关。”
卓菀霜蹙起了眉：“不行，孩子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路上的严寒和颠簸她受不了。更何况，此行风险未知，不能让孩子冒险。”
“可是……”
“不用说了，我常年在山林中采药，只要你把大致的方位和路程写清楚我便不会迷路。山林中林木众多，发生雪崩的概率也不大。等我出发以后，你就架着这辆马车南下，找个沿途的城镇落脚。”
女人还想说什么，只是话还未出口就有些哽住。
那边卓菀霜不等她再说什么径直下车开始收拾行囊，一车的物资换成了一个囊袋，就必须要有取舍。
卓菀霜锁眉思索了一阵，将盐、冻伤膏、火折子、烧酒拿出一部分放了进去。背上后原地蹦了蹦，感受了一下重量，又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从车里找出红糖塞满了怀。
最后拿了一把精巧的小斧子，唰唰挥舞了几下，便万事俱备了。
她卸下满满当当的行囊，回身正准备上马车。
抬眼望去，忽见远处有一棕色的影子跳跃着，越来越近。
心中一跳，她怔在原地，在外面待久了，脸冻得有些疼。
那影子飞快地奔驰而来。
是陈骋。
看着那飞身下马快步走过来的身影，她眉毛抬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包糖伸手砸了过去：“跑哪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