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满腔雄心壮志的陈骋在第三天就有些萎靡了。
他其实没有出过远门,从小便在大营待着,照顾卓姑娘是他的第一个任务。
将军规定满十六岁才能有机会随军,他还差两年。
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早就够格上战场了,他是如今小将中武力数一数二的。但去将军那里闹腾了几次都被踹了出来。
如今他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机会,出发前满心激勇,却没想到是一个空前艰难的任务。
一个身体刚恢复康健的弱女子,还有一个毫无军旅经验的士兵,二人拉着满满一车物资,就这样冒着越走越恶劣的天气,一路向北。
更别提这一路的枯燥,整天便是望着杳无尽头的路,颠簸摇晃着。
他此刻才真的庆幸,幸好卓姑娘跟他一起来了,不然他独自一人真的不一定能撑下来。
卓菀霜倒是没有他状态那么差。自小在辽阔人烟稀少的地方长大,望着漫无边际的远方出神是她的日常。
尤其是那一年多的逃亡生活,四处周转奔波,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若不是最后遇到林秀才她都不一定能活到今天。
所以现在无论怎么样的境况她都能平静处之。
只是看陈骋倒是很难熬的样子。
这个小萝卜头,当时说那么多大话,还以为他多能行呢。
没办法,卓菀霜只能耐着性子多同他扯闲篇,转移他的注意力。
这个天气实在不适宜野外住宿,她们便夜间也赶路,尽量在沿途的城镇找旅馆休息,在路上遇到城镇便停下来补给。
一路上着实耽误了一些时间。
所以原本计划十天的路程,真正到第十天的时候,他们只走了一大半。
接近了南关,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灾难,便开始对他们展开一角。
沿途陆续见到了一些同她们反向行驶的马车,车后载着满满的行李,像是刚从灾地逃出来的。
还有一些背着行囊的普通百姓,无论是大人孩子都已经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望着这景象,卓菀霜二人皆面色凝重,无心交谈,只快马加鞭。
越往北,逆流的人却越来越少了,卓菀霜一心想打听一些情况,许久终于又遇到了一家人,她赶紧下了车,拦下她们询问:“大娘,你们是从南关出来的吗?”
大娘坐在车上,顶着风冲她喊:“我们从梧塘来的。姑娘你们怎么还往北去呢,快往回走吧,那边眼看着是没有活路了。”
“大娘,我们想去南关。你知道南关现在的情况吗?”
“一路上都没见从南关出来的人了。你们去那儿做什么?快回去吧姑娘,太危险了,能走的都走了。”
连梧塘这种南关周边的城镇都开始有流民出现了,可想而知南关的情况有多严重。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眼见雪快要没过半膝,马也开始走得艰难。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
到了官道情况才好些,笔直的大道两边只有些枯木,萧索的枝桠向天际挣扎着,天空都被灰色吞没。
过了梧塘,竟再也不见人烟了,二人猜测南关可能已经封了路。
总算还剩半日路程了,陈骋握着鞭子的手上加了些力道。
看着这些一成不变的景色太久了,有时他们二人都怀疑这一段路是不是昨日曾经走过。
所以当远处出现了一个踉跄身影的时候,卓菀霜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那人裹着一身单薄的袄,肩上和裤腿上被划破了几处,寒风偏往那处钻,将破碎的布掀开,露出里面褐色的结块棉花。
驱车再走近一些,才发现那是个女人,她整个身体佝偻着,像是在护着怀中仅剩的温度。
卓菀霜二人对视一眼。
这人同之前逃难的人们大不一样,别人都是拖家带口,行囊繁重。
可她孑然一身,不仅穿得破烂,眼看是什么都没有带在身上。
她们离此行的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可见到此情此景,始终无法心无累负地与她擦身而过。
而且看她的来路,好像便是南关那个方向,这个人是她们两个时辰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过路人了。
卓菀霜示意陈骋停车,他抻住了缰绳,马车摇摇晃晃停了下来。
卓菀霜跳下车,有些迟疑地向对方走去。
那女人佝偻着身子,但步伐很快,不一会儿便走近了。
还没等她开口问什么,那女人先发现了她们的存在。
她迷蒙的眼神在看到二人突然迸发出强烈的渴求,直起身子踉跄着冲到卓菀霜面前:“姑娘,可否借你们的马车一用,求求你们了,我的孩子快死了。我要去找大夫救她。”
卓菀霜这才意识她弯着身子是为了护住怀里的孩子。
女人不想让孩子受到一点寒风,并没有给他们看,只是一味地恳求。
看她身前的小小隆起,那孩子可能只有月余,卓菀霜从没有诊治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间也有些踟躇。
但眼前这女人哀切的神情和嘶哑的声音,还是让她开了口:“我懂医术,只是没有给小孩子看过病,我可以先试试看。”
那女人大概没想不到自己一路波折所求的,会直接送到她面前,一时看着她发怔。
卓菀霜扶住她往车上走:“先上马车避避寒,我看看孩子的状况。”
马车上也并不算多么暖和,但总归能遮蔽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