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小心护着身前,爬得有些吃力。
陈骋见状扶着她,将她一把托了上去。
见她上去了,卓菀霜提起衣摆正要进去,突然被陈骋拽住胳膊:“你真的行吗?治不好我们要拿她怎么办?”
卓菀霜斟酌片刻:“若还有法子治,就只能送她去梧塘了。”
胳膊上的力道大了一些,卓菀霜身子被拽得偏了一偏:“去梧塘?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了,就差一点就到南关了,现在再退回去,来回又要花费好几天的时间。”
“所以呢?”卓菀霜抬肘挣开他的桎梏,拉着陈骋离马车远了一些,压低声音道,“把她们扔在这儿还是送她们回灾区?我们现在放弃她们就是亲手杀了她们。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见死不救的。”
陈骋明白她的话,可等了那么久的南关就在眼前了:“灾区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去救,这样要耽误多少时机。”
“陈骋,你我都不是救世主,你觉得我们去了便能像话本中一样,犹如神兵天降,救世人于危难吗?你以为里面没有其他大夫与将士吗?你认清现实,也认清自己,我们只是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更何况我们有可能连进都进不去。你要为了想象中能救下的人放弃当下在你眼前的这条生命吗?”
陈骋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是的,他是这样想的,他以为自己的出逃是壮烈的、英勇的。如此雄壮的行举难道不该创造决定性的作用吗?
哪怕中途经历了多少艰难或萧索,都应该只是高潮前的积蓄。
可此刻内心的喧嚣突然安静了下来,他听到了耳边的怒斥和世间经久不消的风雪,他不得不承认,卓姑娘说得对。
他连眼下的困局都觉得两难,只一个人在他眼前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救……
狂风吹起,雪地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卓菀霜回到马车里,那女人低着头,双手轻放在胸口,染着白霜的眼睫化雨,滴落下来。
听到她的声音,女人将头扭过来看向她,眼神中歉意一闪而过,显然听到了她们二人的话。
卓菀霜坐到对面:“先让我看看孩子吧。”
女人小心翼翼地将衣领掀开一角,露出怀中的婴孩。
她将婴孩贴身放在了怀中,刚一离开温暖的母体,孩子便开始嘤声啼哭。
寻常小孩子哭闹起来啼声刺耳,可这个孩子哭声细弱,哭了两声便没了力气。
她的皮肤泛着青色,呼吸清浅短促。
细细观察了一番,卓菀霜轻轻将她的胳膊拿了出来,搭在她的脉上。
她凝神触脉,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弱搏动。
这脉细且沉迟,几欲断绝。
摸清了脉象,卓菀霜心念一定:“寒凝血瘀,是母体气血虚亏所致的胎中不足,生产时又遭风邪入体,肺络闭阻。”
女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卓菀霜。
此刻,女人才相信了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能救她孩子一命,她猛地抓住卓菀霜的衣摆,激动道:“是的,姑娘。宫中来的的太医也是如此说的,一字不差。姑娘,你的医术这么好,是不是会有法子救他?”
听到这话,卓菀霜念头一转:“太医?你是从南关出来的?”
“是的,他们说没有办法救我的孩子,我便逃出来了。姑娘,求求你救救他吧,我的孩子才两个月大,我们母女二人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她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被那双满含恳切的眸子看着,纵然心中还有许多疑问,卓菀霜都先放在了一边。
刚刚脉象初显之时,她其实心中便知该作何解了。
她拿出一只贴身存放的香囊,心中暗叹命运迂回轮转。
这是她曾经在苍族偶然采到的一朵血莲,乾元境内没有血莲生长,她只在书里见过。她觉得幸运便随身带着,并没有想到有一天能派上用场。血莲是滋补之物,如今在此情景,却能救人性命。
她将那朵暗红干枯的花取出,因为没有被妥善保管,花瓣大半脱落甚至成了干枯碎片。
实在不像是好东西。
看着女人迟疑的神情,卓菀霜向她说明:“这是苍族血莲,是能温肺络的滋补之物。虽看起来不起眼,但每次取三片花瓣,将这朵花用完,便能救她性命。”
“真的吗?”女人激动地扑过来攥住她的手,没注意挤到了怀中的孩子,她又赶紧坐直轻哄。脸上的担忧与凝重已经褪去,嘴中的哼声却逐渐断断续续,逐渐不成声。
“我以为我们母子会一齐死在路上……”
卓菀霜知道自己该温言宽慰,可这十几日的消耗与对如今境遇的茫然已让她心力耗竭。
更何况,刚刚与陈骋争执了一通,现在想来,话着实说得有些重了。
陈骋的脾性本就冲动,现在外面一丝动静也无,这小子不会一气之下自己跑去南关了吧。
她将手轻搭在女人的膝上,说:“现在需要你取一些奶水,我将花瓣同奶水一齐熬煮后,喂给孩子。”卓菀霜伸手从下方置物格中拿出一个茶碗,“我去取一些生姜蜂蜜膏,给他敷在胸口檀中穴,也能温通驱寒。”
“好好。”女人接过茶碗,横着袖口擦了把脸,止住了哭。
卓菀霜下了马车,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前方空茫一片。
感受着四周的寂静空荡,她轻唤:“陈骋。”
清浅的声音顷刻便被风吹散,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她掐了掐指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低着头围着两辆车绕了一圈,直至与自己的足迹重逢。
后车的马不见了。
官道的前后皆延伸至远方。
狂风不止,雪地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只有卓菀霜自己的脚印。
一团白雾在脸前聚起又散开,卓菀霜去后车拿了膏药,便回了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