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卓菀霜低头直直望向她眼中:“我知道,我也曾听她们讲过那些要与主子同戚戚、共欣欣,弗违其志的训诫,但这些都是鬼话,你不要听。我的悲喜不该是你的。”
那双眼望向她,清亮如洗,毫无杂质,让静言一时失了神,她怔怔听着。
“做好差事固然重要,可这不值得让你将自己埋没掉。早晚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开始属于你自己的生活,那时你还能和谁同喜同悲呢?你的悲喜还是你自己的吗?”
卓菀霜握住她僵在前襟的手:“静言,你叫什么名字?”
静言不明白姑娘为什么突然对她说这些,是她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她垂下眼睫,在那双眼睛中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仿佛骤然被推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脚下布满迷雾,不知往何处踏足。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可能从未有过。在我能做工以后,我爹就把我卖到别人家里了,我的第一个名字叫秀桃。”
静言努力回想着那些回忆。她很少想从前,只不过是从这个主家到那个主家,每天做着差不多的活计,没有什么值得回想。
日子不都是这样过的。
等到了年纪,主家发慈悲放人,或者被指婚给男役,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没什么稀奇的。
“静言,或许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卓菀霜捏紧了袖口,“我自己前路尚未明朗,我不能夸下海口说以后能带你走。哪怕以后真的能带你走,可能也未必有你如今在将军府的生活无忧。但至少现在,在这里,我能给你有限的自由。这段时间,你可以想一想……你想叫什么名字。”
良久,静言只点了点头。
她一时无言,连往日被刻在骨子中的规矩都无法想起,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卓菀霜独自走了出去。
等她想起去跟随的时候,追出去已经不见卓菀霜的踪迹了。
不见踪影的卓菀霜正在院中四处搜寻着,厨房没有,后院也不见,前厅更是没影。
这陈骋跑到哪里去了?
总不能是还没起床吧。
她甚至跑到每棵树底下朝树冠里看了看。
她知道陈骋有时候为了躲她会藏在这里。
可也没有。
卓菀霜长叹了口气,肩膀都矮了一寸。
她脱掉大氅,扒住最矮的那根树杈,足下用力,爬了上去。
树叶还是翠绿的,她透过树的枝桠,望向前方。
正前便是北方,此行的朝向。
可如今这个世界白得漫无边际,哪怕坐在高处,也无法看清哪里是路,要怎么走。
盯得久了,卓菀霜闭了闭眼,将头轻靠在树干上。
她突然意识到,好像自从离开边疆以后,她一直在做这些前路难辨、不知归途的选择。
每一步都不能回头。
她也不愿回头。
卓菀霜直起了身子,细细思索着陈骋有可能在的地方。
正想着,突然灵光一闪。
何必这样漫无目的的找呢?引他现身便好了。
卓菀霜眯着眼,细细回忆着萧琬铮曾经教过她的沟通信号,将手放在唇边,轻声吹响。
一声短促清脆的鸟鸣响起,虽不似昨天那声音穿透远方,却足以让身在不远处的人听到。
果然,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不远处就传来回应。
卓菀霜倏地转过头望向那个方位,静候着。
那声音见迟迟没有回应,又响了起来。
终于让她确认了方向,卓菀霜抿着嘴,三下两下落了地,向前厅那边小跑着去了。
只是到了地方,仍不见人影。
卓菀霜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个遍,甚至桌子底下都翻了,连片衣角也没看着。
那只能是房顶了。
她原地蹦了几下,伸着脖子往屋顶上看,只是徒劳。
穿着厚重的衣服,折腾了这么久,她已经有些累了。
卓菀霜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
等恢复了些力气,她直起身来,却没有再找了,而是径直向门外走去,边走边高声说着:“哇,竟然没有人看着我,那我得赶紧趁着这个机会跑。”
她作势推开大门,抬脚就要出去。
只听耳边忽然掠过一阵疾风,她颈后的长发被一股脑地掀到身前。
一抬眼,一个背影已经挡在身前。
找到了!
只是找到的这人……
本就穿了一身黑漆漆,背影更是透出了浓重的怨气。
“怎么了?”卓菀霜歪着身子,从一旁探出头问他,“谁惹你不高兴了?”
或许是这些天卓菀霜动辄对他不怀好意,突然好声好气地说话,倒是让陈骋颇有些不自在。
但心里还烦闷着,只撇开脸,道:“没不高兴。”
卓菀霜摇了摇头,心里暗啧,嘴角都撇到脚后跟了还没不高兴,这戏做得,不及她半分。
若是她像这般一眼就叫人瞧出来心思,怕是当时就在暗牢里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