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卓菀霜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心绪良久无法平静。
边疆每年都会下很多雪,每到这个时候,牧民的日子都不好过。
每个冬天都会有人熬不过去。
她与母亲也曾经历过一次雪灾,其情惨烈,至今难忘。
所以每每临近这个时节,她与母亲总会提前备上许多药物。
温阳散寒、活血通络、固本救急等等……
无论今年雪下得是多还是少,总归是有备无患。
雪灾同其他灾害不同。其他灾害往往在一瞬间发生,对人和环境产生的冲击也是瞬时的。
可雪灾当雪灾来临时,没有人知道这雪什么时候停。
只能眼看着雪一场一场的下,房屋逐渐被压塌,道路结冰封冻,有人沉睡后就不再醒来。
那时她与母亲二人,势单力薄,没有人能帮她们。
朝廷没有派任何的人来赈灾,连救济粮都未见。
直至卓菀霜来到都城,才知晓她们在生死线挣扎之际,都城正在经历权利的更迭,这些天潢贵胄在争权夺势,谋算着如何争夺那个位置,又如何守住那个位置,无人在意那场风雪将多少人掩埋。
那时,她们的能力有限,草药也有限,有太多的力所不能及。
房屋倒了,难以在风雪中建筑避风之所;粮食吃完了,无人为她们重辟道路;甚至亲人去世了,也只能草草掩埋,无处收殓。
她和母亲侥幸活了下来,但她永远都记得那时的无力。
而如今,南关的这场雪灾有人看到了,朝廷在风波归于平静之后,又重新想起了自己的百姓。
大批的人马已经赶去,大批的物资定然也随之而去。
她有了可以救下更多人的机会。
卓菀霜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已是丑时,可她却毫无睡意。
不同于从前躺在床上静候时间流逝的木然,此时,她的眼神在流转的月光中熠熠生辉。
夜色微凉,她却感觉头颈发烫。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她又躺了下来,长长舒了几口气,让心跳平缓。
这不是靠冲动就能做成的事。
她在脑中细细思索着可行之策。
靠她一人先不说能不能顺利到达南关,到了南关她又能怎么样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呢?
怕是只会被当成灾民安置。
若是想调动灾区的人力物力,需要有掌权者为她作保。
她捏了捏被角,还是难以绕过萧琬铮这一关。
没事,卓菀霜翻了个身,到那时她人都到那儿,他又能怎么办呢?
身为将军,他该已大局为重,救灾是第一要事。
届时,她也会先把这些恩怨放一边,不同他计较这几日的幽禁了。
可怎么到那儿还是个问题啊。
她又翻了个身,此时天色已将将破晓,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一个名字突然跃入她的脑海,陈骋。
这不是现成的车夫!
正好啊,他也想去南关,把他一同拉上,路上互相照应,一定能安全抵达。
而且他武力高强,四肢发达,头脑还简单,很好忽悠。
最重要的是他会做饭。
当计划逐渐可行,她更抑制不了胸中翻涌的激跃。
日头初升,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阳光投射进来,屋子里传来一些窸窸窣窣整理被褥的声音。
卓菀霜立即翻身坐起来,脑袋从帐幔中钻出来,轻声喊道:“静言,你醒了吗?”
静言嗓音还带着些鼻音:“我醒了,姑娘不再睡会了吗?”
“不用不用。”卓菀霜将帐幔抛到一边,一掀被子下了床,连鞋都没有趿着,光着脚一溜烟地跑去拿衣服。
地面冰凉,她冻得左脚换右脚,原地蹦跶着。
被她如此行举愕住,静言扯着被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把鞋快给她拿去,这时衣服已经穿得差不多了。
卓菀霜动作十分麻利,缠绵了许久的苍白病容也泛出了一丝血色,嘴角带着笑,眼神晶亮亮的,墨黑的瞳仁也活泛了起来,是静言自来到以后就未见过的精神面貌。
见到她如此精神十足的样子,静言心中连日的忧虑也一扫而空了,唇边绽开一抹 清浅的笑意。
“静言,你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
这雀跃的人倒是先注意到了身边人的变化。
静言站起身,替她整理前襟:“姑娘高兴了,我也就高兴了。”
看着眼前恬淡平和的脸庞,卓菀霜知道她不是在说恭维话,这是她的真心话。
可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其实从见到静言初始她便好奇。
静言刚刚来到她身边,便让她感受到了不掺杂质的关切,像……
像娘亲一样,一度让她恍然。
卓菀霜这样想,也这样问了:“静言,我们才认识这么短的时间,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
指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静言一直挂着端方沉静表情的脸上鲜少地露出了些茫然:“姑娘,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