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萧琬铮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别院了。
大概是耐心终于被耗尽了,没有兴趣再唱这段情深义重、替妻请罪的感人戏码了,卓菀霜想。
也是,如今对她们的生活起不到任何威胁作用的她,有什么值得他耗费多余的心力呢。
直接像这样,将她囚禁在此处,眼不见为净,确实也简单省力。
卓菀霜坐在墙头上,望着远处农田上劳作的佃户。
从此处远远看去,人们都是小小的一个。或举着工具,或在田间穿梭。看不清面容,只能分辨出动作,像一场以天地为幕的巨大皮影戏。
只是情节有些单调。
但卓菀霜还是在这儿看了一个下午。
她手臂撑在两侧,轻晃着腿,没有理会在墙底下愁眉苦脸的人。
陈骋最近可以说是焦头烂额,他无数次想问将军到底为什么会把这个差事交给他。
他明明是营中众兄弟中天赋最佳的一个。虽说如今边关无战事,可他宁愿跟着陈生去送军需,哪怕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也比在这儿强。
他也不懂为什么将军对这个卓姑娘这么上心。
在他看来,卓菀霜就是一个爱捉弄人的促狭鬼。
只要打她眼前过就捞不着好,而且她每次都要喊他小萝卜。
再怎么拒绝也不听。
喊得多了,有次刘管家叫他的时候都顺嘴了。
对刘管家她也是不假辞色,他有时候觉得可能将军也管不了她,拿她没办法才走的。
就说她刚发现将军限制她出行以后的那一声冷笑吧,他汗毛瞬间直立。
当即就想飞到房梁上躲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轻飘飘的腿。
那天之后她肉眼可见的心情差,连刘管家都陪着小心。
也只有静言在她身边的时候能哄住她老实一会儿。
此刻,陈骋胆战心惊地抬头看着坐在高墙上的人。
从前只觉得都城中的大家闺秀言行举止像画像一般没有生气,现在却真心想让这人学一下,世间哪有女子三两下就能上树,还能从树上跳到墙上的?
他叹了口气,突然听到一阵有节奏的鸟鸣声,他凝神屏息,细细分辨着。
“将军”、“南关”、“现在”。
待捕捉到这些信息点后,他举起手放在嘴边,深吸一口气正要吹响回应,一抬头就见墙上人正回身盯着他,他吓了一跳,鸣声霎时走了调。
他一时有些惊奇,她竟然这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鸟鸣的不寻常。
听到远处传来疑问的回应,陈骋收起讶异,赶快回复了已接收到消息的信号。
“他说了什么?”接着,卓菀霜便出声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声音的不寻常之处?”陈骋的疑惑比她还要多。
“因为你藏不住事儿啊,小萝卜。”卓菀霜眯着眼,“你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不要试图骗我。快说。”
陈骋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这女人嘴里的话十句只能挑一句听:“他说将军去南关了。”
“南关?南关是哪儿?”
“你不知道南关吗?在都城东北方,离这里大概一千里左右的路程。”
都城中近乎一半的粮食都是从南关运来的,物产丰富,这在都城中是人尽皆知的地方,她竟然会不知道,陈骋在心里嘀咕着。
抬头却见她表情怔怔,喃喃自语:“这么远……这么远的地方多久才能回来。”
“寻常速度赶路怎么也要十几天吧。”
话刚出口,看到她的表情陈骋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错了。
她突然勾着唇角,虽然不得不说她笑起来很好看,但陈骋后背突然麻了一下。
就见她笑眯眯地问:“你将军怎么没让你跟着一起去?”
他咽了咽口水:“将军留我在这里保护你。”
卓姑娘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又将头转了回去。
像是没什么要问的了,但陈骋已经对她本能地发怵了,当即便觉得不对劲。
果然,见她回头瞥了他一眼,手臂一展,当即就要往后倒。
他头皮一麻,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过这么快的速度,一时间功力都仿佛跃升了一个境界。
终于赶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
陈骋看着她挑了挑眉竟有些失望的样子,大喘着气坐在地上。
这个女人疯了。
“身手不错,小萝卜。”卓菀霜挺腰站了起来,回头颇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待在这里委屈你了。”
接着便转身走了,平静地好像刚刚从墙上掉下来的那个人不是她。
院中的桂花仿佛一夜之间便落了个干净。
无人有心思去收拢,自坠落成毯,与尘泥结伴。
与它们一同坠落的,还有今年来得格外早的初雪。
卓菀霜坐在廊前,仰头望着这充斥整个世间的飘茫烟雪。
没有一粒是直直落下的。
它们带着自身的轻盈,肆意飘扬,每一粒都在抗拒着坠落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