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菀霜将手伸出廊外,等了许久,掌上始终空无一物。
身后传来脚步声,卓菀霜侧头,肩上一沉,身上多了一件大氅。
这件大氅不似之前那件沉重,柔软的绒毛蹭着她的脸,微痒。
“卓姑娘,身子还没好透,咱赏一会儿雪就回吧。”
静言伸手替她将大氅拢严实。
卓菀霜将手臂搭在围栏上,枕了上去,却没有再看那乱舞的莹白。
有时会有几粒雪花被送了进来,像是在弥补刚刚对她的忽视。
她只安静地靠在围栏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神情恬淡,苍白的唇只透出浅浅的粉色,羽扇般的睫将瞳仁遮住,像是一幅挂在廊前的画。
若是陈骋在此,定会小心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了画中人,醒来又要变成混世魔王。
静言此刻也只是安静地站着,但她却不是为了不惊醒画中人。
静言心中的歉疚已经让她安静了很多天了。
作为看住卓姑娘的一把锁,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卓姑娘一日比一日木然,实是没有立场说什么安慰的言辞。
这些天,很多时候卓姑娘都表现得像是不甚在意一般。
如常饮食起居,除了不能出门散步,但她在院里也始终没有闲下来。
跟着陈骋舞刀弄枪,那刀枪飞舞的架势把陈骋吓得用轻功上蹿下跳。
在厨房里帮忙做一些菜,陈骋的脸总是像沾了锅底一样黑。
她有时看起来比初见她时要生动活泼一些,可静言明白,那笑闹下隐藏在心底的不安。
那些不眠夜,那些惊梦,她没有办法化解,只能点上一根烛火,默默伴她左右。
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卓菀霜才注意到围栏上已蓄起一层雪。
她望向廊外,树叶仍旧翠绿,在冷凝的空气中缩起来,将雪盛了满怀。
身后的视线让人无法忽略,卓菀霜垂下眼,轻扯了扯嘴角。
在静言的注视下,她总觉得无所遁形。
却也有一种别样的轻松。
卓菀霜站了起来,拢了拢大氅,顺着长廊向外走:“静言,还没有问过你,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静言缓步跟上:“回姑娘,我今年二十二岁了。”
卓姑娘早已说让她不要自称奴婢,这段时间她逐渐开始习惯了。
“还是大好的年纪,可以开始为自己想想出路了。待在这个山脚下要熬到什么时候呢?”
绣鞋的脚步声很轻,卓菀霜的话也很轻,但还是被静言捕捉到了。
她心里一紧,缓声安慰:“姑娘,将军只是一时着急,同您置气。等将军回来了,您二人把话说开,矛盾化解了,就不会像如今这般了。”
“这结如何解得开呢?除非……”在回廊折角处,卓菀霜停住了脚步,“一刀两断,从此再无牵扯。”
静言脚步顿了一瞬,屏息感受房梁上有无鼻息。
倒不是因为卓姑娘语气中的决绝,而是她无法预见若是将军听到此话后会作何反应。
卓姑娘昏迷那几日,将军寸步不离地照看,几乎是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只有她为卓姑娘擦身时会短暂离开。
之前还只是猜想,她那时才确定了,卓姑娘表小姐的身份只是个幌子。
她实是将军爱重之人。
将军举止间的珍视与怜惜做不得假,虽不知因为什么才将卓姑娘暂时放在城外,可也不定不会忍心一直让她待在这偏远之地。
但卓姑娘好像并不明白这点。
卓菀霜继续向前走着:“静言,咱们来这儿多久了?”
静言回忆着:“大概有半个多月了吧。”
“才这么短的时间吗。”卓菀霜喃喃,轻出了一口气,“原来一生这么长。”
眼看着这雪下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算是将这一天熬过。
四周并不昏黑,月光映着雪光,整个世界都是透亮的。
时间还不算太晚,卓菀霜躺下也无甚睡意,索性出来走走。
她沿着墙根走着,在雪地中留下一串脚印,将整个别院描绘出边框。
一片静谧中,忽然远远传来模糊的争执声。
卓菀霜脚步顿了一下,又向前快走了几步。
“南关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去?”
这是陈骋的声音。
接着,刘管家的声音响起:“将军的话你都不听了?军中那么多将士已经赶去赈灾,必不会耽搁灾情,用不着你费心。你在这儿守好卓姑娘便是立了大功了。”
陈骋的声音当即便大了起来:“卓姑娘卓姑娘,将军到底为什么对她这么上心,不就是一个来投奔打秋风的远房亲戚。还非要让我在这当护院家丁。”
啪的一声,听着像是刘管家狠狠敲了他的头:“没大没小。这话别再让我再从你嘴里听到。”
“刘管家,这场雪灾百年未见,南关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连咱们这儿雪都这么大了,可想而知那边的形势有多严峻。弟兄们都在前线赈灾,你让我在这儿怎么呆得住!”
这声音中的焦灼清晰可闻,月光下,卓菀霜的眸色中映着雪地中的月光,荧光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