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还不是非常清楚的时候,卓菀霜感觉好像有人把自己捆起来了。
她的手脚都被紧紧地裹住,动弹不得。
全身热得像火炉一样,只想挣脱开。
不知扑腾了多久,终于寻到一丝冷风,紧接着就被什么东西紧紧缚住,把那冷风挡了出去。
她有些心烦,扭着身子乱动,然后彻底被捆住动不了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才逐渐清晰,与自己眼鼻口,手耳脚又重新有了联系。
她感受到脸上的黏腻被擦去,发丝被轻柔拨到一遍。
她被扶着坐了起来,温热的水润湿了干涩的唇喉,苦涩的药也一齐溜了进去。
在她能明了地分辨出那药中的成分时,她睁开了眼睛。
视野从狭窄模糊,到看到了那个垂眸轻轻吹着勺中汤药的男人。
他额前几缕发散下,下颌上长出了短短的胡茬。
大手捏着小瓷勺,小心翼翼地吹着,像是在剑柄上刻字般细致。
随着脑中的清明,那些被黑暗吞噬的记忆又被吐了出来,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响起。
“那是我欠你的。”
原原本本,带着语气中的愧疚与亏欠一起,即便隔着被吞噬的意识也浓厚得让她感受到。
只是此刻她才有精力去体会,去琢磨。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一切的源头。
所以明知她要害人性命也要救下她,还要好生安置她。
原来是为了还债。
卓菀霜看着那用正在用手背感受汤药温度的人。
到底是在还那些未兑现的承诺,还是在为别人赎罪……
随着浓黑的涟漪泛开,苦涩漫延在这方寸之间。
萧琬铮端着碗,动作小心地将勺子附到床上人苍白的唇边。
那唇轻启,含住瓷勺,柔软地翕动,饮下了汤药。
萧琬铮这才注意到她已经醒了过来。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嘴角不再如往常般紧绷:“怎么样,头还痛吗?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卓菀霜细细端详着他的神色。
他此刻抬起眼望向她,眼底的疲惫一览无余。
她又望向窗外,声音还带着一些沙哑,没有什么气力:“我睡了多久?”
萧琬铮接着喂剩下的汤药:“三天。”
她就着他的手喝下:“你一直在这儿照看我吗?”
她看着他,不想放过他脸上哪怕一点伪装。
视线相错,他望向她的眸子轻颤了颤,声音如常道:“还有静言。”
她看了他片刻,像是在细细思索着什么。
“谢谢你。”她唇角浮起,“琬郎。”
手中的汤药再度泛起涟漪,萧琬铮闭了闭眼。
这往日的称呼,同她眼中的讥讽一齐,如毒刺般扎向他。
胸腔中的酸麻向四周漫延,他一时竟无法开口说话。
“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她慢悠悠地往下说。
刚刚还沉默不语的男人喉间艰涩地滑动:“没有我,你也能好好的。”
卓菀霜苦笑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碗,皱着眉一口饮下那些苦涩的汤药:“我知你是因为旧日交情对我百般照顾,可我虽无依无靠,却不是你的责任。更何况……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必如此费心。”
她抬手轻拭嘴角的水渍,萧琬铮见状拿起手边的帕子递给她,却没有顺着她说,只回:“先养好身体再说别的。”
又是这般,怎么都不松口。
他如今比从前还要沉默寡言,而且说一不二,软硬不吃。
卓菀霜扯了扯手中的帕子,攥着它随意摁了摁唇角。
萧琬铮轻轻叹了口气,将备好的点心分成小块递给她。
她接过,放在手上,却任由苦涩在口中弥留:“我也有自己的立身之术,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再打扰了。待我休整好,我便会离开,这段时间,你也莫要再来了。”
生了一场病,她下颌尖了又尖,素白的小脸面无血色,只有眼周带了一些红。
长发被束起来垂在肩前,发尾搭在放在身前的手腕上,衬得那白愈发触目惊心。
她就这样柔软地坐在这儿,说着冷硬的话。
“你要去哪儿?”萧琬铮将她手中的点心拿起来掷在盘中,一手握住她的腕,一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她的手心,只两下就泛起了红,“你能去哪儿?”
卓菀霜只觉得手腕被紧紧钳住,无法挣脱,手心被蛮横的力气摩擦。
她蹙了蹙眉,抬眼看向他,他脸色已然阴沉。
“天地之大,自有我的容身之处。我能识草药,也能种草药。我能治病救人,我会两族语言。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她语速快了些,本没有多少力气的身体在说完这段话之后更是微促的喘着。
“任何地方……”
他看着她的手心,神色不明,声音也有些模糊不清。
哪怕心中知道这只是她以退为进的新招式,可只是想到她会像只鸟一样飞往这广阔天地,此生难见,萧琬铮便觉得心中那些沉疴仿佛被生生挖开,鲜血淋漓,痛得他要发疯。
他艰难忍着,那些痛恍如隔世却来势汹汹,蚀骨焚心。
他不知道若是忍不住,他会做出些什么,便只好忍着。
卓菀霜被握在他掌中的腕轻轻颤着,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她轻轻往后退了退,想把手抽出来。
却纹丝不动。
在整只手都开始有些涨红的时候,他终于将她放开。
“阿卓。”萧琬铮轻唤,掀开被褥的一角将她的手放了进去,“这些事都容后再说,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动作很柔,像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