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柔软的被褥之上,卓菀霜仍可以感受到,他的手沉沉地覆在其上。
他坐在床边,几乎整个挡住了窗外的天光。
床帘半拢着,这昏暗的空间连同身前的他,让她几乎透不过气。
她倚回去,望着床尾透进来的亮光:“我已经在这儿打扰很久了。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他像是没有捕捉到她口中的决绝,口吻依旧平和:“这间别院是为你建的,这便是你的容身之处。”
卓菀霜直直看向他:“或许曾经是我的,但现在不该是了。”
“阿卓,这里永远都是你的。”
卓菀霜忍了许久的好脾性被磨得半点不剩,几乎要冷笑出声:“那我现在是你的什么,你的外室吗?”
隔着被褥,手上的重量清晰了一些。
可卓菀霜现在只想让自己痛快一回,眼前这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脸她看够了。
她只想看看,为了赎罪,他能忍到什么程度。
她冷冷看着身前那男人:“那琬郎,哪一夜算我们的洞房花烛?是你成亲第三日我们重逢之时,还是今日?”
他终于肯抬眼看她。
只是神色中没有厌恶,没有怒气,也没有不耐。
他只是抬起手触向她的脸,在她眼角轻拭。他的手上好像沾了些汤药,触及有一点湿润。
他眸子看向她,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沉沉压向她。
那眼中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所有。
却唯独对她没有回响。
“好好休息,阿卓。”
他只一句话便起身离开。
萧琬铮刚走了两步,便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后腰上。
然后落地,清脆作响。
他没有回头,脚步也不曾间断,反手合上了门。
将这一室与天地囹圄隔绝。
他绕过长廊,这长廊环着这间装着他的不可说不可碰的屋子。
廊外,幕色青碧,他也曾躺在这般的天幕之下。
在绿野之上,身边人突然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他怀里,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地说:“啊,我好痛。”
阿卓在他身前缩成一团,脸埋在他胸前,嘴中不停喊痛。
他立即紧张起来,想将她从怀里扒出来查看她的情况,可她皱着小脸怎么都不肯给他看。
在纠缠间,他捕捉到她悄悄睁开一只眼查看他反应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
随即便是觉得好笑。
草原上的小狐狸都不敌她狡黠,总爱想方设法地捉弄他。
她爱逗弄人,可又总是藏不住自己的尾巴,最后还要被捉弄的人苦心积虑地配合她演完这场戏。
总要让她过了瘾的。
把他欺负够了,也就善罢甘休了。
当然在配合她演完之后,还要记得称赞她:“差点就被你骗到了,下次不要吓我了。”
她得意地笑得牙不见眼。
她钟爱的这些戏码都是她从话本学来的。
她总爱看一些劳燕分飞阴阳相隔的凄惨故事,将自己哭的眼睛红肿不算,还要在心情好的时候拿里面的剧情来捉弄他。
高兴时她要演伤心,可伤心时她又总是强颜欢笑。
嘴角扯得大大的,声音比往常更加雀跃,见到他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只是那如珠玉般墨黑的眸子,像是失了光泽般,少了几分莹亮,蔫嗒嗒地垂着。
在说话地间隙中,望着某处发着怔。
只有这时,他才会不愿听她讲话,不再回应她。
将她拽进怀里紧紧搂着,大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她也就慢慢安静下来。
她一直是这样,即便是现在,也没有变。
对他示弱,对他有所求,可掩不住眼中那因违心和厌他而流露出的反感。
当她真的气急了,恨极了,想骂他,想让他感受到这份恨意时,每一句如刃般割向他的语锋,都在她眼中胧起雾气,顷刻化雨。
萧琬铮绕过长廊,他指尖上的湿润弥散在干涩的秋风,留不住。
他走到西南角的小厨房。
静言正坐在小杌子上熬着下一顿的药,见他过来,起身行礼。
“去把屋子里的碎瓷清理一下,别让表小姐伤着。”
静言抬起头,神情终于松快了些:“卓姑娘醒了?”
萧琬铮点了点头:“快去吧。”
“是。”
静言答应着,将扇子放下匆匆去了。
可刚走了没几步,又被叫住。
“等一下。”
听到声音静言转过头,看向他:“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就见萧琬铮背着身,轻侧了侧脸:“快要立冬了,表小姐身体不好,别让她再出门受凉了。”
静言听见这话,怔忪了一会儿,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终还是领命退下。
瓦罐中的汤药受不住烈火,沸了起来,将盖子顶得清脆作响。
萧琬铮蹲下身,任由苦涩的雾气绕了满身。
当一切结束,当所有仇恨消弭,到那时,无论他在与不在,他都还她这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