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不屑地轻哼一声:“等他的许可?他胆小如鼠,抓到了说不定还得让本王送回去。当年本王在边疆时,正值苍族政权交替之际,可他非要让本王回京,不就是怕开战会动摇了他刚得来的皇位。就是那时浪费了最佳的开战时机,才导致今日养虎为患。皇兄当年的胆气,他怎么半点也没有学到。”
“臣听闻御史大夫苏振受左相授命,将会向圣上递书,弹劾王爷。”
“那老匹夫,就等着这天呢。这些年大事小事都要参上我一本。可老子还是屹立不倒。他以为这次就能抓住本王的把柄了?看本王怎么拔下他一层皮。”
萧琬铮侧身劝道:“王爷,此事还是要慎重。左相是圣上重臣,此次来势汹汹,未必没有圣上的授意。”
靖王大挥衣袖,转身落座:“黄口小儿,还不是要依仗我靖远军。他能拿本王怎么样,只要靖远军还在一天,他这个皇位就是坐在本王脚底下的。”
萧琬铮眼中异色初起,又被隐于眼睑之下。
他本以为靖王只是有些居功自傲,可没想到竟是已经到了如此狂妄的地步。
看来,也并不需要他在其中再次推波助澜了。
靖王独自便能为他将戏唱完。
桌上,靖王又臭骂了一会儿左相柳承业,萧琬铮才得知二人之间的恩怨。
当年柳承业的外甥,在靖远军中私吞军饷,延误军机,被靖王军法处置。结果边疆条件艰苦,他受刑之后没能挺过来。
柳承业从此便记恨上靖王,怪靖王丝毫不顾情面,打他的脸。
讲完往事,靖王豪饮一杯酒:“不提这些老匹夫了。听竹青说,晏儿突然开始念佛了。”
萧琬铮其实没听说这事,刘雍并不会拿府中的事情烦扰他。
他只垂下眼睛,讳莫如深的样子。
靖王也只当自家女儿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二人虽有不睦,但既然已经成了亲,日子还是要好好过下去。”
他没有多说什么,点到便为止,只是席间叹了不少的气。
等结束后,萧琬铮还是去了将军府一趟。
邸清晏院中格外安静,竹青引他进门时夜轻手轻脚。门一打开浓重的香火气便扑鼻而来。
在房中深处,屡屡烟雾萦绕。那儿辟了一处小佛堂,桌上金色的佛像在烛光的映照下将这处闭塞的空间印成铜色。
佛像下跪着一个身影,她缩着肩膀,不见以往的高傲模样。
低伏着身子,像在恳求,像在寻求庇护。
萧琬铮看着上方那双半闭慈悲目,轻声开口:“在求佛祖原谅你?”
听到身后那凉薄的语气,邸清晏坐直了身子:“你来做什么?”
“靖王让我来看看你。”
“放心,轻易死不了。就算我死了,你也会把我从鬼门关里扯回来的。”
“你知道便好。”
邸清晏这时却突然冷笑一声,声音如鬼魅般幽冷:“萧琬铮,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趾高气扬?你很高尚吗?你很清正吗?你当你还是从前那个风光霁月的少将军呢?你如今做的这些蝇营狗苟之事,又有哪些是上得了台面的?”
她抬起膝,身子轻轻一晃,撑住地面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他,那双眼猩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人是我杀的吗?我只不过是想让她滚远一点,我没有想害她,是她自己命不好,能怪我吗?这是她的命!”
“闭嘴。”
“我不!死都死了,你还做这幅深情的样子给谁看。你觉得你现在这幅样子,她还愿意看你吗?”
邸清晏走近他,竟笑了出来:“你现在满腹算计、不择手段的样子连我都看不上眼,哪怕她还活着,也只会觉得你卑鄙。”
萧琬铮注视着佛像的眼神终于下移到身前的人这里,但没有停留,只说:“好好供着你的佛吧,这些话留给讲给佛祖听。”
说罢,甩袖出了门。
门未掩,凄厉的喊声和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推倒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萧琬铮出城后一路快马加鞭,那座壮丽的城池,同其中的阴谋是非一起,统统被甩在身后。
半个时辰的路,他几乎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便到了。
下马以后,马呼哧呼哧地喘着。
他摸了摸它的脖子,放它去吃草了。
正要进院,余光却看到有一身影远远而来。
青绿色的发带被风扬起,欲随风而去,却又被发丝牵绊着,只徒劳地飞舞着。
萧琬铮快步迎上前,走到卓菀霜跟前才看到她的唇色有些苍白:“天气转凉了,出门前要多加件衣。”
“你来了。”
卓菀霜已扯不起唇角,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萧琬铮听到她的声音轻蹙了蹙眉,手背在她额前试了试,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温度:“你起热了。快回屋。”
他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卓菀霜只觉脑袋一晃,一晕,眼前便黑了过去。
然后她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又好像她真的已经活在混沌之中。
待她睁开眼时,却又望进那双如旋涡般的眼睛中,让她混乱,让她痛苦。
她的头很痛,痛得眼睛沁出泪来。
“你留在这到底想干什么?”她嘶哑着声音质问,她要问个明白。
那旋涡停滞了一瞬,回道:“你生病了,需要人照顾。”
眼角被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蹭过,她晃了晃头:“我是说桂花,你为什么长在这里?”
许久的沉默,在重新陷入混沌之前,那旋涡的声音才沉沉落入她耳中:
“那是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