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将破晓,卧房中卓菀霜眼睑下瞳仁轻颤,梦中一片铁马金戈。
数不清有多少只高头大马朝她奔涌而来,她踉跄着向后退,转身跑开。却发现身后也涌来一片。
骏马上银光闪烁,士兵们呼啸着,各自拿着刀枪剑,乒乒乓乓地碰撞摩擦。
眼看两侧的马离她越来越近,即将将她踩成肉泥。
她惊醒,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急促地喘着气。
缓了一会儿神,但耳中金器嗡鸣、破空声却经久不绝。
她晃了晃脑袋,才发现不是梦里的声音。
窗外真的有动静。
卓菀霜爬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迎面袭来一阵风。
她偏头闭了闭眼。
向外看去,只见一身影翩然跃起,手中利剑划破初阳,掀起一阵秋风。
扭转间,宝剑寒光闪过,锋芒毕现。
那身影一袭青色短打,击、刺、格、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卓菀霜站在窗前,眉头紧蹙,睡意未消的眼睛半眯着,盯着院中那导致她噩梦的源头。
他怎么还在这儿?
不知道是没有走还是早早又来了,大早上的扰人清梦。
萧琬铮在这边起势运气,忽觉身侧一凉。身形翻转间余光看到一个白影伫立。
他心道不好,收了势,往那儿一看。便看到那整个眉眼都皱起,不满地盯着他的人。
淡粉的唇也瘪着,怨气横生。
散落的长发一侧蓬乱着,显然刚从床上爬起不久。
萧琬铮僵住,收起剑走上前:“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眼前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她的晨嗔向来严重,他是知道的。
有一次临时有事,天还未亮就来找她,受过一遭她的脾气,他着实有点招架不住。
本以为练剑不击靶,便不会有太大的响动,没想到还是把她吵起来了。
生怕把她的瞌睡虫赶跑了她一天心情都要不好,萧琬铮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我不练了,你快回去睡吧。”
然后伸手进去替她关上了窗。
透过油纸,见那个身影站了一会儿终于离开了窗边,他才松了口气。
萧琬铮轻手轻脚将剑入了鞘,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院子之前,他回身又看了眼那扇紧闭的窗,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在窗边再种两颗桂花树,可以挡一挡早上的天光。这样她能多睡一会儿。
无人打扰,卓菀霜终于饱饱睡了一觉。她爬起身,揉了揉眼睛。
愣了一会儿神,脑袋逐渐清明,睡眠被中断时的记忆逐渐回笼。
她盥漱穿衣后,出去看了看日头,心觉这时他大概已经走了吧。
可能只是昨晚天色太暗了,无法回城,便先在这儿留宿一晚。
“陈骋!”
她边走边四处喊着。
别院寂静,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便想起了这个跟屁虫。
走到食厅,又是一桌饭,但不见人影。
她心下落寞,有点后悔昨天捉弄他了。
现在好了,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了。
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抿了抿嘴,进了食厅。
可坐在桌前一尝,她却怔住了。
这个味道很熟悉。
有点难吃……
身后适时响起了脚步声,一双大手捏着一碗粥放在她手边,她含着嚼了许久的饭眨了眨眼。
看萧琬铮在她对面落座,她欲言又止。
想问你怎么还在这儿,但觉得这话对房屋主人还有朝食厨子来说有些失了礼数。
最后只问了句:“你……没有军务要忙吗?”
萧琬铮怡然端起碗:“这两日没有什么事情。”
“府里也没有什么事?”
“府中有刘管家在。”
“哦。”
她安静了下来。
再问就有点像赶人走了,虽然她确实有这意思。
两人一时相安无事。
等见她吃完,停了筷,萧琬铮才又开口打破了宁静:“今天是寒衣节。”
对面的人看向他的眼神一时失了焦,沉默良久后才开口:“哦……原来都这时候了,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
萧琬铮尽量放柔了声音:“不用担心,我帮你准备了。下午刘雍就过来,晚上我带你去后山。”
可她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兀自喃喃道:“可尸骨不存,她真的能收到吗?”
那场在别人口中听闻的大火又在她回忆中燃起。
那时她刚摆脱了那个苍族人,顾不上别的,只想回去将母亲的尸身收殓。
可刚到城外,就见城门口大排长龙。
遥遥看见官兵在城门关卡处,将人拖出队伍,搜身严查。
前面有人问出什么事了,她聚神去听。
一人讳莫如深地回道:“听说城里出了命案,有一家母女二人都被杀了。一把大火烧得什么也不剩,太可怜了。”
卓菀霜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幽蓝的焰火将她吞噬,她就这样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