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露出一抹牵强的笑容,脸色苍白无色,“但我家人无错。”
那群朝夕相处的人们瞬间化为一具具尸体随意躺在地上,对方不能去停下目光,因为他怕看见他们眼中的失望。
因为是他把祸害招引回来的。
“他们才处于混沌,皆一前一后遁入来世。”秦雨说的并不是假话,可死的莫名其妙者终是处于混沌之间,投胎一说还需看孟婆汤管不管用。
对方表情依旧难看,不过神色也到是舒缓几分,轻道一句谢就乖乖去了孟婆那里,去往来生之路。
手抬着铃铛轻晃的秦雨目光少见停顿于他的第四个身上,不如之前的意气风发,夹杂着焦虑,痛苦与绝望,他直直跪在一座空碑前。
“你为何不听我一句?”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不易落泪,此刻皆化为空谈,他指尖缠绵的拢着石碑,“为何不信我一次?”
言难听,信难知。藏于心,凡事皆无可能。秦雨立于对方身后,看着对方哽咽数次,事情大概也浮现在眼前。
国之衰非一人可挽回,哪怕那人贵为天子也一般,朝中关系错中复杂,却也明细到只有一个字上,贪。
忠臣少,佞臣多,有许多还与外敌有所联系。天子心系于国,派心腹流落边境之地查探敌情,未预料到少爷心善救下,也未预料到少爷这里有一官就是叛国者之一。
心腹几经波折,终得那人重用,探入敌营腹中,直至最后一举击溃。
可转身回去时才知少爷已死,他来不及休息,几经辗转,赶来时,少爷也已下葬。
侥幸逃脱的仆役深恶痛疾的咒骂着他的背叛与诉说所有人的惨死画面,他转身去埋葬少爷的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不久后,天子念及他有功,册封为官,赏赐土地金银珠宝,他谢过后便又去看一眼带去他所有的墓碑。
因这次战争惨烈,死去的亡魂过多,秦雨也被拉去充了壮丁,也借着这份光,他第一次见到了鬼差。
黑白无常。
因还是鬼的缘由,身体在面对鬼差时控制不住的颤抖着,秦雨低头压制了一下便恢复正常的继续手上动作,倒是惹得不远处赶路的无常视线扫过这里几次。
秦雨被鬼打扰到才知道这一回事,他扯着几只充满血腥与悲鸣的魂送去了边界。
等他回去时,第四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秦雨孤寂的站在成为鬼魂的尸体前,他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也不懂误会是何等简单。
他把它也送到了边界。
可他忘了一个地规,自刎者无法投胎,少爷也只能流荡于俗世,毫无转机之言。
因而在他已经熟练引魂时,他遇到了一抹颇有熟悉的孤魂野鬼停步不前。
“大哥哥。”那鬼倒是记得很清楚,他不如幼时直接而内敛的一笑,“许久不见。”
“为何不投胎?”秦雨不该管这种闲事,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进职责去引魂,可是对方算是他心中痕迹之一,他开口问道。
那鬼笑容多些,不过略有几分叹息与不好意思,“大哥哥恐怕忘了,我是自刎而亡,地府不收我,摆渡人也不会收我。”
摆渡因执念而生,因执念而终。
对方并不符合条件,所以无办法加入。秦雨沉默了起来,孤魂野鬼并不好,会被俗世之人打扰,也会被鬼差打扰,可它们就是无法转世成人。
“他转世了。”
对方笑容逐渐消失,双眼眺望远方,口气淡淡的,“他心向大义,而我只有小我,我们二人只能为一时朋友,而非一世知己。”
话是这样说,等到秦雨再见对方时,对方默默跟在一个青年身后,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与眷恋。
秦雨没有贸然上前打扰,而是站在树上去看着他们一人一鬼,入世这么多年才明白情字难言,明明误会让彼此生死离别,却又让两人放下恩怨。
桃花开,卷起路人的长发,随着风散开的桃花飘进了寺庙的青铜钟里,那一人所站的背后是一鬼的含笑望之。
下刻青年跪地求主持剃度出家,只求洗清前世的罪孽深重。
‘咚咚咚!’
钟响,发落。随着绕口的诵经声,那鬼无声无息跟着青年和尚。
他们一世如此,世世如此。
或许这也算是一场圆满?秦雨目睹过他们数不清的次数,只知道一人遁入空门,一鬼陪伴终生,次次如此。
这件事情他看过几次后就没再打扰他们了,而是继续引魂。
虽说有所耽搁,不过秦雨引魂也比较熟悉起来,从他一开始还用铃铛遗忘掉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后面他连生出情绪波动都没有一丝一毫就能看出来。
等他把一团新魂送到交界处时,一个身穿白衣服长袍的俊美男人拦下了他离开的脚步。
“秦雨,有空去见一见孟婆吧。她那里有位你的老朋友。”
秦雨不认识他,不过也听过对方的身份与名字,他知道对方不会骗他。
可是,他睁眼时就不记得任何往事,朋友,家人之类的都给他蒙上一层模糊不清。
“好。”秦雨想了想最后觉得还是见一见,所以他跟着对方去往了地府。
“将军。”那鬼长得很是熟悉,可秦雨引过太多魂,也不知道是哪个时候的,还叫着让人迟疑的称呼。秦雨指尖轻颤了一下,那鬼就主动开口道,“没想到生时能得到将军的照顾,死后也是将军亲自引路,末将难得将军厚爱,辜负将军期盼,顶替将军后,还是没能拿下胜利。”
秦雨表情淡淡的,眼神里浮现出一抹暗色,似是悲伤又是叹息。
他也是生于混沌之中,所以才没有了记忆,秦雨总算找到了归处。
那鬼与他聊了很久很久,可记忆全无的秦雨无法感受到对方心中的悲恸,只是一句,“你也算可以了。”
那鬼嚎啕大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后那鬼就喝下了孟婆汤,投身于新的轮回之中。
而秦雨也送了对方一程,毕竟对方徘徊了许久还要见他一面。
“你还是没有忘记?”孟婆看他一眼,疑惑问道。
孟婆不如之前双眼含泪,神色柔和,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她吃不了那么多苦,就会常常喝下一碗自己熬制的孟婆汤,忘掉痛苦不堪的往事。”无常轻言解释,神色也有几分麻木,“地府鬼有太多,悲喜交集,处理繁琐,制度也比较多,就需要编外人员来帮忙。”
这就是摆渡人的诞生。
“劳烦无常带话了。”秦雨无法投胎,也无法在这地多呆,因而要告退。
无常拦下他道,“我等不常入俗世,摆渡人之间关系并不简单,你若可以替我等看下摆渡人举动,日后地府定有重谢。”
“我也是摆渡人,你不怕我包庇吗?”秦雨反问也是言之有理的,他被邀于摆渡人,此时又要去替地府监视摆渡人,颇有几分玩笑之意。
无常无奈一笑,“若是地府有鬼,我等也不会出此下策。何况秦雨,你心中也有了一定的感觉,不然也不会当一个游荡的摆渡人。你常入世,不如我等消息滞慢,我等都知道摆渡人已分为两派几小派。”
秦雨沉默的看着心如明镜的无常,也知道地府高层想必知道的更多和清楚。
“好。”所以秦雨答应了。
其实也有秦雨的私心在里面,因最初那只帮过他的鬼消失了,他想知道对方去了哪里。
等他踏入摆渡人世界后才明白,其中的关系比地府知道的还要复杂。
与其是分派,不如说是混乱中的施暴与谋利,秦雨看向几缕昏黑的长烟,抬手如实把所有记录了下来。
他这一刻开始便与摆渡人所站位置发生了变化,秦雨知道,可他一鬼孤单,从不惧怕这些。
直到有一次相遇,他才有了一丝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