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夫人早已哭得摇摇欲坠,被嬷嬷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她攥着帕子的手不住地发抖,声音哽咽:“月儿……月儿怎么会这么糊涂!这可是圣旨赐婚啊,她这是要拉着全家去死吗?!”
府里的管事们跪了一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青石板,连呼吸都屏住了。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听见温老爷粗重的喘息声和温夫人断断续续的抽泣。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满身泥水的家丁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倒在地:"老、老爷!城门口...城门口的守卫说..."
温老爷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什么?!"
家丁抖如筛糠:"说...说天没亮时,看见...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姐,跟着个货郎往南门去了..."
"混账!"温老爷一脚踹翻家丁,"怎么不早来报!"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一声尖利的通传钉在原地——
"沈王府到——"
喜乐声骤然逼近,大红仪仗已转过街角。
温老爷面如死灰,踉跄着扶住身旁的石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迎亲队伍,喉头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温夫人慌乱中瞥见回廊下静立的身影,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声唤道:"念云!快过来!"
温念云缓步上前,裙裾拂过青石地面,神色平静如水:"娘。"
温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转头对呆立一旁的奴婢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大小姐梳妆!花轿都要到门口了!"
那奴婢吓得扑通跪地,额头抵着地面瑟瑟发抖:"夫、夫人......这是二小姐啊......"
温夫人猛地攥紧帕子,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声音陡然拔高:"我说她是大小姐她就是大小姐!还不快去给大小姐梳妆!"
奴婢们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伏地叩首:"是!奴婢这就去!"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捧来温如月的嫁衣首饰,胭脂水粉摆满了妆台。
梳头嬷嬷抖着手拿起玉梳,却在碰到温念云发丝的瞬间被攥住手腕——
"我自己来。"温念云的声音很轻,却让满屋子人僵在原地。
铜镜里,她唇角含笑,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自己的素银簪子,任由青丝如瀑垂落。
"夫、夫人..."老嬷嬷惶恐地看向温夫人。
温夫人死死盯着镜中的温念云,突然冲上前抓起胭脂盒:"时辰来不及了!"
她指尖发颤,艳红的胭脂膏子蹭得满手都是,像沾了血。
"抬头!"她厉声喝道,拇指重重碾过温念云的唇瓣。
那力道大得惊人,将苍白的唇色硬生生揉出病态的嫣红。
温念云一动不动,任由母亲将朱砂似的颜色涂满自己的眼尾——那是温如月最爱的桃花妆。
梳头嬷嬷战战兢兢捧来凤冠,却被温夫人一把夺过。
沉重的金冠"咚"地压在温念云发间,缀着的珍珠串狠狠刮过她的额角,立刻浮起一道红痕。
"疼么?"温夫人突然压低声音,手指掐住女儿的下巴,"这可是你姐姐的福气。"铜镜映出她扭曲的面容,"记住,待会儿在喜堂上若是说错半个字——"
"女儿省得。"温念云忽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她缓缓起身,嫁衣上的金凤随着动作振翅欲飞,在晨光中晃得人睁不开眼。
温夫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手中的胭脂盒"当啷"掉在地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陌生起来的女儿,喉头滚动了几下:"你..."
"母亲放心。"温念云弯腰拾起胭脂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叩,竟有几分温如月惯常的骄矜姿态,"今日之后,温家只会有一个大小姐。"
温念云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这座朱门深院,晨曦为温府的匾额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些阴暗的角落——就像这么多年,从未有人真正看清过她一样。
"起轿——"
随着喜娘一声长喝,十六人抬的花轿稳稳离地。
温念云端坐在轿中,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精致的刺绣。
金线绣的凤凰在晃动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锦缎飞出来。
沈王府。
温念云缓缓从轿子里出来,小桃紧跟其后,隐约察觉到自家小姐的背脊挺得比往日更直,像是早已预料到今日的局面,亦或是......早已编织好了一张无形的网。
她的绣鞋踏在猩红地毯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锦缎牡丹的花心。
团扇边缘的金丝流苏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这哪里像个仓促替嫁的新娘,分明是位步步为营的棋手。
喜堂内熏香缭绕,温念云透过薄如蝉翼的团扇,看见端坐在主位的沈既白。
那位传闻中流连花酒的王爷,此刻正用玉骨扇抵着下巴,一双桃花眼里盛满玩味的笑意。
当赞礼官高喊"却扇"时,沈既白突然抬手打断了仪式:"好了,就到这吧。"
他玉骨扇"唰"地合拢,在掌心敲出清脆的声响,"扶王妃下去休息。"
满堂宾客愕然。
礼部尚书慌忙起身:"殿下,这合卺酒还未......"
"本王说,"沈既白慢条斯理地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今日礼毕。"
他眼风扫过,尚书立刻噤声。
所有人都退下,只剩温念云和沈既白两人。
温念云团扇还举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沈既白忽然起身,玄色婚服上的金蟒纹随着动作游动,竟亲自来扶她:"爱妃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嫁衣传来,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温念云放下团扇抬眸,正对上他含笑的桃花眼——那笑意未达眼底,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妾身......"
"嘘。"沈既白忽然俯身,染着蔻丹的食指抵在她唇上,在朱红口脂上留下一个暧昧的指印。
"温……,"他在她耳边轻笑,呼吸灼热,"二小姐。"
"王爷既然早知今日娶的是谁,"温念云声音甜得像淬了蜜的刀,"何必陪演这场戏?"
沈既白低笑着:"不这样,怎能看到温二小姐......这副野性难驯的模样?"
温念云轻笑一声,懒得再与他周旋,只淡淡道:"还请问王爷我的住处在哪?"
沈既白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本王这就带爱妃去。"
他伸手虚扶,温念云却不着痕迹地避开,转身朝门外走去。
可刚到门口,她忽地一顿,抬手又将团扇捧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脸。
沈既白眯了眯眼,只见那鎏金团扇后的红唇微微勾起,嗓音轻软却暗含讥诮:"外头人多眼杂,妾身可不想让人瞧见——王爷娶的,可不是温家大小姐。"
沈既白低笑一声,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挣脱:"爱妃多虑了。"他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往后,沈王府只认你这一位王妃。"
温念云指尖微僵。
沈既白又继续说:"王府里上上下下都换了新人,爱妃以后大可放心在府中居住。"
沈既白话音一落,温念云直接将团扇拿下。
她抬眸直视沈既白,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还请王爷下次早点说。"
微风骤起,吹散她鬓边一缕碎发,露出眼角那颗被刻意用脂粉遮掩的泪痣——那是与温如月最明显的区别。
沈既白低笑一声,突然伸手抚过她眼尾:"爱妃这妆...画得辛苦。"指尖抹开那层厚重的胭脂,露出原本浅淡的痣,"还是这样顺眼。"
温念云拍开他的手,护甲在他手背划出三道血痕:"戏既已唱完,王爷何必再演?"
她转身推开寝殿雕花门,却猛地僵住——
殿内陈设竟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沈既白轻笑一声,抬手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爱妃好好休息,本王先退下了。"
温念云倚在雕花窗边,望着窗外的天色出神。
小桃轻手轻脚地走近,为她披上一件锦缎外衫,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王爷既然都知道,那他为何不揭穿我们?"
温念云唇角勾起一抹薄凉的笑:"这婚事对他有用。"
小桃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啊?"
温念云已经转身走向内室:"好了,小桃。我累了,你先退下吧。"
小桃张了张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