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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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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

一声尖细悠长的传唤划破温府晨间的宁静,朱漆大门外,一队锦衣太监踏着沉稳的步子鱼贯而入。

为首的宣旨太监手捧明黄卷轴,金线绣龙的绫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身后随侍的小太监低眉顺目,手执拂尘,屏息凝立。

温府上下早已闻讯跪伏于庭院,温老爷一身素色常服,额间渗出细汗,温夫人攥紧了帕子,指尖微微发颤。

那宣旨太监目光如炬,缓缓展开圣旨,嗓音高亢而肃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温氏嫡女如月,毓质名门,柔嘉维则。今有皇六子沈既白,天潢贵胄,英华内敛,适婚娶之龄。朕躬闻良缘天成,特赐温如月为沈王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监的尾音落下,庭院内静得落针可闻。

温如月跪在青石板上,指尖掐入掌心,几乎要沁出血来。

她唇色苍白,微微颤抖,一双杏眸里翻涌着惊愕、抗拒,却又在抬眸的刹那死死压了下去——抗旨,是要诛九族的。

“温姑娘,还不谢恩?”太监斜睨过来,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温如月闭了闭眼,终是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嗓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臣女……谢陛下隆恩。”

雕花木门紧闭,厅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昏黄。

温如月跌坐在梨花木椅旁,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砸,染湿了绣着缠枝莲的衣襟。

她攥着父亲的衣袖,声音嘶哑:“父亲!我不要嫁他……那沈既白是什么人,满京城谁不知道?女儿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温老爷眉头紧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却只能拍着她的手背低声哄道:“月儿,圣旨已下,岂能儿戏?抗旨不尊,是要满门抄斩的啊……”

话到最后,嗓音已带了颤。

温夫人早已哭红了眼,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掌心不住地抚着她的后背:“我苦命的儿……可这皇命难违,爹娘……爹娘也舍不得你啊!”

说罢,自己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厅内一片悲戚,唯有温念云,端坐在檀木圈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

她眉眼低垂,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她毫不相干。

温念云缓缓起身,指尖轻拢袖口,朝着温父温母福了一礼,嗓音柔顺低婉:“爹,娘,女儿先退下了。”

然而,温老爷正焦头烂额地安抚着哭得几乎昏厥的温如月,温夫人也顾不上其他,只紧紧搂着长女,不住地替她拭泪,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温念云。

厅内烛火摇曳,映得温念云半边侧脸隐在阴影里。

她静立了一瞬,见无人回应,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随即转身离去。

她独自穿过回廊,夜风卷着庭院里的落花拂过裙角,衬得她的背影愈发孤冷。

贴身丫鬟小桃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二小姐,夜里风凉,奴婢去给您拿件披风……”

温念云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向自己的厢房。

铜镜前,烛火轻晃,映出温念云那张清冷如玉的脸。

贴身丫鬟小桃正低头为她解开外裳的盘扣,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二小姐是在想大小姐的事吗?”小桃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触到她的心事。

温念云眸光微动,视线从镜中移开,淡淡应了一声:“嗯。”

小桃见她神色晦暗,不敢多言,只默默替她褪下外衫,又取来一件素纱寝衣,轻声道:“大小姐今日哭得那样厉害,老爷和夫人怕是心疼坏了……”

温念云闻言:“是啊,他们何曾不心疼她?”

小桃手上一顿,抬眼偷瞧镜中的主子,烛火微微摇曳,将温念云的侧脸映在铜镜中,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她指尖轻轻抚过妆台上的玉簪,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长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大家都称赞的才女。"

小桃正为她梳理长发的手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二小姐您也很厉害啊!您写的诗连夫子都夸赞过,绣的牡丹连老夫人看了都说活灵活现......"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带着明显的不平。

温念云忽然轻笑一声,从镜中看向小桃:"傻丫头,这世上的人啊,永远只会看见最耀眼的那一个。"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子上细密的花纹,"就像满园的花开得再好,人们也只会记住开得最盛的那一朵。"

小桃急得眼圈都红了:"可是......可是在奴婢心里,二小姐才是最好的!"她攥着梳子的手指节发白,声音里带着哽咽,"您待人温和,从不苛责下人,连老夫人院里的张嬷嬷都说,二小姐的心性比大小姐强上百倍......"

温念云闻言一怔,镜中的双眸闪过一丝波动。

她缓缓转身,伸手轻抚小桃的发髻:"傻丫头,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小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奴婢...奴婢就是替您委屈......"小桃慌忙用袖子抹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

温念云忽然从妆奁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轻轻按在小桃眼角:"你瞧,这帕子上的兰花,可还入眼?"

小桃抽噎着点头:"是...是二小姐亲手绣的,比大小姐的牡丹...牡丹更雅致......"

她说着说着,突然打了个哭嗝,又慌忙捂住嘴,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温念云见状,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风化雪,连带着眼尾那颗泪痣都生动起来:"你这丫头,倒是个实心眼的。"

她伸手捏了捏小桃圆润的脸颊,指尖沾到了未干的泪痕:"瞧瞧,都哭成小花猫了。"

语气里是难得一见的亲昵。

小桃呆住了。

她很久没见过主子这般轻松的模样。

烛光下,温念云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幼时那个会带着她偷摘杏子的小姐。

"二小姐......"小桃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好了。"温念云忽然站起身,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

她走到窗前,指尖轻轻拨弄着窗边那盆半开的兰花,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世上的事,哭有什么用呢?"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素白的寝衣上投下斑驳的花影。

小桃怔怔地望着主子的背影,忽然发现二小姐的肩膀比想象中还要单薄。

"小桃。"温念云突然转身,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你说,若是有一天我离开了温府,你会跟我走吗?"

小桃惊得手中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二小姐您......"

"逗你的。"温念云忽又展颜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去把安神香点上吧,今夜怕是很多人都睡不着呢。"

她说着走向床榻,素白的寝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绣着缠枝纹的锦被,指尖在暗红色的缎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伤痕。

床头的鎏金香炉里,安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她周身缠绕出朦胧的轮廓。

小桃正要上前伺候,却见温念云忽然转身,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腰间荡开一道弧线。

"今晚不用守夜了。"她的声音比香雾还要轻,"你也去歇着吧。"

小桃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福了福身:"是,二小姐。"

退出房门时,小桃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透过渐渐合拢的门缝,她看见温念云独自站在床前,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将她的身影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温念云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枕边那个褪色的锦囊。

月华如水,将锦囊上"平安"二字映得发亮——这是去年祖母七十大寿时,亲手系在她床头的。

她忽然将锦囊贴在心口,布料上还残留着祖母佛堂里淡淡的檀香。

整个温家,只有那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会摸着她的头说"我们念云最懂事",会在她受罚时偷偷让嬷嬷送点心,会在每个雷雨夜来给她掖被角。

"祖母......"她喉间溢出一声哽咽,却在下一刻死死咬住锦囊的系带。

泪水洇进丝绸,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雨声渐密,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雨夜——她跪在祠堂,听着正院传来的欢笑声。

是祖母撑着病体赶来,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傻孩子,他们不疼你,祖母疼。"

锦囊的流苏在温念云指尖缠绕,朱红色的丝线像是一缕未干的血痕,衬得她葱白的指节愈发惨淡。

她忽然想起这流苏原是祖母从供佛的经幡上裁下的,说是沾了菩萨的庇佑。

"菩萨..."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些丝线在她掌心越缠越紧,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就像这些年温家加诸在她身上的每一道枷锁——嫡庶之别、父母偏心、长姐的耀眼光芒...

大婚这天,天还未亮,温府上下早已乱作一团。

“大小姐不见了!”

一声尖利的惊叫划破黎明,整个府邸瞬间炸开了锅。

丫鬟婆子们慌慌张张地四处奔走,翻箱倒柜,连花园的假山石缝都不放过,生怕漏了半点踪迹。

温老爷站在庭院中央,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他额角青筋暴起,怒吼道:“找!就是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得把人给我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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