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讲如今绥宁帝尚值壮年,国泰民安,太子便是再温吞学个四五年至及冠礼毕也惹不来多少斐议。
若是好生向学,兴许三年也成。
春砚咳了一声,出口却是对那么些年首次春考完还能留在屋里头的太子殿下鼓励道:“殿下若是潜心学,多不过两年便能独当一面。”
落在正午暖煦春日里的太子殿下微微眯眼:
“那我学慢些?两年皇叔怕是不一定能赶回。”
“……”
太傅肃穆着面色给太子殿下划了两日的小假,眼不见为净拎着那份可观的答卷抬步便走。
春夏轮转不过眨眼的功夫,不知是因教导的精力从先前的两人全落到燕昭洛一人头上,还是太子殿下下了学堂又背着人偷摸挑灯,别的学生都是呼天喊地实际做出的天不着地不就,说着要学慢些的那位倒是真的只花了两年,便让一向严苛的帝王都放手部分政务令他批去。
甚至因这两年间于国策屡陈利辞、果决不讳,反倒引出些许谏言。
十七岁,少年完完全全褪去稚嫩,身量抽条般拔高,一晃眼较太傅都胜上几分。
轩窗外飘落起今年的头一场雪,细薄如絮,落在青石板面眨眼便被吞去踪迹。
案牍被他挪到了临窗的角落,桌案之上也放着一沓绥宁帝头一回表态不再复审,放任他手的奏章疏文,盖上东宫印章便可直送下部。其中一封在讲朗宁日益严峻的病灾,拨去的赈款又有告罄迹象。
燕昭洛指腹搭在其上停留好一阵,终将这封灾报单拎了出来。
他面上与往常别无二致,简利地将余下的一叠批阅干净,正要唤人来取,却是动作一顿,张口的话一时又咽了回去。
乌黑的眼眸朝窗外转了一圈,收回时伸手从旁取过张新的笺纸。
直至天色有些沉下,太子殿下卡着将要点起烛火的前夕将笺纸一叠,从书柜取封皮、落火漆一气呵成,这才唤人来将盖过印章的一沓官纸取走,又将新笺放在上头,简单嘱咐:
“差人送去北疆军营。”
“殿下可用快马加急?”
“不必麻烦,低调行事。”
内官应完退下,燕昭洛却捏着先前留出的那封奏折,后脚跟着出了殿,朝皇宫西面的议事暖阁而去。
***
入夜时分,毓和殿内没亮起烛火。本该在床榻的人自暖阁出来,用过晚膳却是拎过把油纸伞,脚步一转等闲宵禁出了宫。
内侍得了命令不敢跟太紧,于是酉时市井归宅,便只见位衣冠穿着打眼一看便知富贵的年轻公子孤自打着一把素伞,有一步没一步晃在静寥的街道。
一巷之隔便是世家公爵的地段,门前府侧悬的灯笼照得通衢几分亮堂,富贵的年轻公子却偏偏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偏窄道上,灯也不提一盏,全靠一身雪白的狐裘叫内侍眼巴巴辨着。
他走得慢,又有些漫无目的的意思,像是吃撑了想不开到雪天黑夜里散心消食,一圈下来青石板面积不住的细雪倒是在他伞面堆了薄薄一层。
正当内侍思量着殿下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下去问一声时,却见他忽而脚步一转,在一个巷末转了出去。
仍然不比那些朱门前道宽敞的街衢,却终于是挂上了几盏绢灯。
两点灯之外,有一扇紧闭厚重的柏木门,棕黑的漆料让它显得隐蔽朴素,燕昭洛却在那同样低调的青铜门环前停下了脚步。
雪仍然在簌簌下,隐约有要大起的趋势,穿巷道的风裹着几点白絮往静立那人同样白净的氅摆上扑。燕昭洛手微微抬起却又收了回来,又顿过片刻,退下两步去扫掠半丈多高的院墙。
伞面稍稍后倾,露出的半点下颔清隽如琢,细雪从沿侧滑落,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蓦地传来一声稚嫩的问话:
“公子可是找错路了?”
燕昭洛微微偏首,便见一名才及他腰的小童子背上装着娄木炭,仰着头望来:
“这里是将军府的偏门,我们将军远在北疆,公子定是寻错了。”
燕昭洛眸底先是闪过抹诧异,随即便又了然:“你是府里新来的?”
“您怎么知道?!”
小童子虽辨不出面前公子腰间佩的那些伶仃玉坠,却也知晓不会差,又见他衣着不菲,不免犹疑道:
“看您在这里站了一阵,您是府里的贵客吗?”
燕昭洛一时被这没听过的说法问住了,便听那脆生生的声音又道:“那您应当走正门的,他们才能给您传管事。”
“需要我帮您去找管事吗?”
童子面上真切露着疑惑,一副燕昭洛点个头马上就八百里加急奔进去叫人的模样。
燕昭洛略微思忖,眸光又朝那扇棕黑的木门掠了眼,才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