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神态游离,会像任何一位京城寻常百姓家的老媪。
她望着燕昭洛清晰几分的模样,却是呵呵一笑,也没等他回答,自顾道:
“你倒是来看阿娘呐皇儿。”
“……那只小狸猫你还养着么?诶阿娘昨日碰着好心人,”
她出口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时间也明显没对上,退了两步朝着轩窗扯看自己的衣摆:
“看,还给阿娘换新衣,阿娘多少年没见过新衣了呐,真是好心人……宫里不好,阿娘本没想活那么老些年,可那日下了毒的饭你愣是没吃,阿娘舍不得你独自留着……诶,怎么阿娘都老成这样了你看着年岁不长?”
老媪又凑近窗边,幸而是没伸手,只在燕昭洛略显僵硬的面色下续道:
“……皇儿不在京城那么些年可委屈?也有遇着好心的人吗,吃得如何,睡得好吗?……你不喜宫中,离了京城可还欢心呐?……”
“对了,这一回皇儿来几日,何时走……吾儿瞧着衣冠整净,定比阿娘先前的时日好……”
燕昭洛一句都没回应,老媪的话颠三倒四,可还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思绪中闪过母后若是也在那场病中康愈,也大抵是这个年岁,又或许看着会更年轻些。
也会言笑晏晏朝自己展示新衣,又或是为他亲挑锦缎,量取身寸,会让他看自己新题的字笺,念江南书信,问他出宫可遇着新鲜事没有,欢心还是恼人……
只是幸而他的母后从不会喊“皇儿”。
——在一个有些热腾的午后,蚕丝铺就的软榻旁摆着冰桶,春芷侧倚着有一搭没一搭翻阅书卷,蹙着细眉解释说,她总觉着这个称呼还能指代其他几位皇子公主,不是洛儿独有的。
垂在身侧的手掌仍然在霎时的联翩浮想中微微蜷曲,便连呼吸也滞涩几分。
下一瞬,另一道熟悉的声音贴近耳廓响起:“如此看来白姑娘说的不错。”
燕昭洛慢半拍地感受到对方手掌还停留在自己的腰背,因凑近两分的动作微动了下扣在他的肩头。
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蔓延至他肩胛骨缝,泛起几分酥麻的痒意。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正准备回应两句便离去,屋内老妇却当他这句应的是自己,当即兴起几分。
“娘就知道!娘在宫里不受待见时候的物件就是你送来的,皇儿送来的木灰都较寻常的好闻,娘夜夜都铺在床底,皇儿还将那么好的木盆子送来给娘,娘都知道……那木盆子里头是好的,娘日日洗面都用,后头漆掉了露出来里头,娘还用灰抹上填好,皇儿莫怕被发现,只是娘不中用,后头染了寒,日日夜夜梦里都是你……阿娘待你不好,你待阿娘好……”
燕昭洛思绪一滞,几乎有些费力地从话语中辨出信息:
“那个木盆……里面是什么?”
可惜庆氏没能回应他的话,倏然便落下一行清泪,顺着面庞褶皱滚落,而后反复地念叨那一句:
“阿娘待你不好,你待阿娘好……皇儿啊,娘不中用,你待阿娘好……”
她在话语中缓缓坐回了先前的位置,一张面孔在逐渐落低的音调里缓缓平复下来,就像从来都坐在那不曾出声不曾动过,只是皱纹里残留下几条泪渍。
静下来的老妇有些浑浊的眼珠转过半圈,迷茫落在窗前的人身上,声色几分颤抖:“你们是、你是……?”
“走错路了,叨扰。”
君霄玦倏然将有些怔神的燕昭洛往后扯了一步,而后从他指间接过半开的轩窗边缘,在话落时候轻轻将窗掩了回去。
一直维持着半搂的姿势倒是也方便他直接带燕昭洛走。
君霄玦四顾望了一圈,才压着嗓音在略显疑惑的燕昭洛耳边低语:
“有人来了。”
燕昭洛神色一凛,当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院外墙头一只色彩分明的蓝鹊。
二人正要回来路,却忽而听到转角后的路途上传来几声细碎交谈,当即脚步一顿。
犹豫半顷,燕昭洛拽了拽君霄玦袖摆,偏头示意过另一头:
“走这边。”
君霄玦倒也不见迟疑,随他拐进后院半片梧桐林,二人面色如常,仗着身高腿长便连步子都不见慌乱,若非转角处停顿观望,倒更像是在自家院里散步。
燕昭洛眸色微深,思忖着老妇那句话,直到停在要找的墙垣底下。
较他们进来的地方要矮上许多,以他二人的身量,攀手便能够上,
四下无人,燕昭洛才冲一路跟着自己的大将军解释一句:
“没记错的话这面院墙外有个巷道会通外边。”
他神色间颇是一副谙熟之意,话落便在墙脊扣紧,借力一撑轻捷翻跃而上,余光瞥见君霄玦动作利落紧随在后,当即旋身掠下。
雾青衣摆凌空展开,却不想大将军屈膝撑在墙脊微微停顿,似是才反应过来他前头那句话,眉梢微挑问:
“你怎知这里能通?”
太子殿下神色一木,落地的足尖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
他怎知?
总不能说方才急中生智想起白家同金吾卫府相邻,巧得很的是,太子殿下先前偷摸进练武场的时候摸的就是这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