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确实连同外街,要回到马车停靠的地方却是有数百来步路程要走,两侧青砖黛瓦,苔痕深浅斑驳,因夹在两处庭院隙中湿意不轻,却更显得阒静松弛。
那本就随口提的问被太子殿下一个踉跄和大将军赶忙落地手忙脚乱扶人的岔打了过去,二人在许久无人踏足的青砖上一步一脚印曳步缓行。
倒是燕昭洛先开了口:“依将军之见,此事有几成可能乃大皇子所为?”
“八成。”君霄玦回得利落干脆。
“为何?”
“余两成姑且算庆氏痴傻,为执念所惑,以臆充实。”
燕昭洛不知是忖度还是单纯放空懈怠,踏过五六道砖缝才淡淡开口:
“那还依将军……”
他蓦地侧过身来负手倒行,乌黑的眸底漫着几促疏浅笑意:“这长巷殿是再去,还是不去?”
“在疆场,我认的六成便是真的。”
君霄玦仍是答得从容爽利,沉静的眸底映出眼前人步履间曳晃着与青砖素苔相融的雾青衣摆,清透的面庞因浅淡笑意显得柔和几分。默了半晌,到底抬手摁着人肩膀将他扭正:
“看路。”
太子殿下“哦”过一声,在被正回身后还是低声嘀咕了句:“这路本宫比金吾卫还熟。”
“什么?”
“没。”
“心情不错?”
“唔,一时兴起拣了条小道,结果在道上抓到了狐狸尾巴,还行。”
燕昭洛神色微收,却是有几分不解:“就是不知他为何要这般做事?亲手下的毒,又大动干戈将人从宫中带出来,将庆氏亏损的身子养成这般模样,也没少费心思吧……”
“或是动过杀心,又忽而心生不忍。”
“哦,那……”又是何故要谋害母后。
燕昭洛话音微滞,将还想问的后半句咽了回去,君霄玦却是像知道他要说什么,语气如常道:
“……先皇后之事若也是他所为,大理寺不会让他好过。”
他沉吟片刻,又补道:“只要证供成立,活罪难逃,死刑也免不了。”
耳旁一时只闻踩过苔痕青砖的湿渍声,衣角也似染上几分潮意,有些凉。
“证供一时怕是难取,稍后同葵宣去要长平县令那张礼单。”
燕昭洛思忖着话音微顿,轻轻吸了口气:“又或者……有无可能,确是长平县令有意谋害,燕司旭一心救母?”
“不太可能。”
“为何?”
“大皇子好歹曾在京都,若说在宫中尚有几位能通气之人替他送物还能解释,也或有识得‘钩缠’的眼界,长平县令却是普通地方官,远在南疆,要往宫里送毒物真就得如你先前说的,提着脑袋东求西拜,吃力不讨好。”
“哦。”
太子殿下又静了下来,君霄玦偏头看他:“在想什么?”
视线里的青年正微微仰头,湛蓝的天空落在他乌黑眸底,被两侧墙垣切割成长直的一条,青黛墙脊后探出的稀疏绿枝如水中倒影稀疏轻晃。
“他所为的诸事,意欲、所图,我一概不能悟解。”
“这不是应该的么?”
“?”
燕昭洛微怔,便见对方不知何时近到了稍稍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
稀疏树影正巧从他古井无波的面上掠过,明暗交替下澄澈的一双眼眸却清晰映出自己几分错愕的神色。
“人心诡谲,他十多岁残害同胞,你十多岁出宫吃碗馄饨,见人家家中清贫都要多留份银两。”
语调平浅,宛若巷末即将步入繁街的太子殿下所生的微末困惑,就如口干要喝水,天黑要回家般,是寻常的、应当的事。
下一瞬,就见他目光移向身前,眸底绿意倏然被落入的光亮照退:
“到了。”
长直一条的湛色晴空广铺开来,和煦春阳笼罩周身,燕昭洛这才缓缓回神般听到四方渐起的市井喧嚣。
二人已然从小巷走出,街道对面便是马车停靠处,葵宣正背对着他们在车尾有些焦躁地左右踱步,时不时探头观望,又扯着守在车边的佑隐嘀嘀咕咕。
一青一墨两道身影越过街道时,佑隐敏锐地一偏头,随即以剑柄戳了戳刚坐上车尾横木焦躁晃腿的二公子。
葵二公子躁气初升,便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时“噗”地熄了。
“殿下!”
他蹦下车尾迎上来,疑惑道:“你们怎么从那头来?”
“些许变故,换了条道。”
“哦,那我们现在是回去了吗?”
燕昭洛“嗯”了声,扶着车框踏上马车。
葵宣摸不准他这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是因有了新的端倪还是一无所获,下意识瞥向旁的燕王殿下,只是嘴还没张就霎时在他投来的眼神里退开半步,哂笑张手示意:
“将军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