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火树银花不夜天。
朱雀大街被灯海与人群淹没,数不清的绢纱灯、琉璃灯、走马灯高悬廊下,勾勒出楼阁飞檐的轮廓。人流如沸水般涌动,胡商的驼铃、孩童的嬉笑、货郎的叫卖、远方隐约的爆竹,盛大而喧嚣。
崔元修与宋筠并肩走着,绛紫与翠云的衣摆在灯影里时隐时现。
“当心。”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住了宋筠,将他往身侧带了带,避开了斜里挤来的一队兴高采烈的胡人舞者。
宋筠心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他侧过头,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向身侧的人。
崔元修正目视前方,侧脸在灯下棱角分明,并无异样,可那微抿的唇线和刻意放缓的步伐泄露了并非全然的无心。
“……成何体统。”宋筠别开脸,小声嘟囔一句,自以为不会被崔元修听到。
“什么?大点声说,听不清。”崔元修侧过头,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些,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也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故意为之。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宋筠耳根一热,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
“嗯?我怎么啦?”崔元修挑眉,眼底笑意更深,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宋筠拿他无法,只得提高些声音,但仍把握着分寸:“我说——成何体统!”
崔元修这才直起身,朗声笑起来,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人这么多,走散了如何是好?再说,今夜金吾不禁,天子与民同乐,哪有那么多体统?”他说得理直气壮,声音也因周遭喧嚣而拔高。
宋筠挣不脱,也知他说的在理,只得由他握着,手指稍一用力,轻轻回扣。宽大袖袍垂落,恰好掩住了两人交握的手。
拥挤的人潮推着他们向前,崔元修侧过头,在又一波声浪中提高声音问:“从前在襄阳,都是怎么过上元的?”
“什么?”宋筠确实没听清,侧头朝他靠了靠。
崔元修索性贴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混着话语送进来:“我说——从前你在襄阳,都是怎么过上元的?”
“啊……”宋筠恍然,目光掠过眼前璀璨灯河,染上些许遥远怀念。
“也是这样的大街,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灯。就是……节目没长安这般丰富精巧,多是周围十里八村的能人自愿来演,舞狮、踩高跷、唱些俚曲。谁演得好,围观的乡邻就往他跟前扔些瓜果点心。”
说到这,他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上元灯光最亮,彻夜不熄,母亲……最喜欢上元节了。她说,亮堂堂的,看得清楚,回家路上就不会磕着碰着。”
崔元修没说话,只将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你看那边。”他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灯棚,“那个比目鱼灯,好看吗?”
灯棚下悬着一盏极大的鱼灯,以细竹为骨,素绢为面,绘着栩栩如生的鳞纹。鱼身通透,内置烛火,光影流转间,那鱼便似在水中悠然摆动,一双眼睛以琉璃点缀,在灯火下莹然有光。
宋筠顺着望去,眼中映出那温暖的辉光,点了点头:“好看。”
“大点声——听不见!”崔元修故意拖长了调子。
宋筠无奈,只得提高音量,对着他喊:“好看!”
崔元修这才满意地笑了,扬声道:“柬生!”
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柬生立刻从人缝中挤了过来:“相爷?”
崔元修并未多言,朝那灯棚抬了抬下巴。
柬生当即会意,像一条小鱼一样游过人潮,不多时便提着那盏精致的鱼灯回来了。
崔元修接过,直接塞到宋筠手里:“提着,亮堂。”
宋筠抱着那盏鱼灯,一时讶异。他抬眼看了看崔元修,对方已转开视线,脸却红了。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他忍不住低下头去偷笑。
二人随着人流又走了一段,行至一处岔路口,一侧通往更喧嚣的灯市核心,一侧则延伸向相对僻静的巷陌。崔元修脚步一转,引着宋筠拐进了小巷。
喧嚣骤减,巷内只零星挂着几盏素色灯笼,光线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辰不早了。”崔元修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着巷口漏进来的微弱灯光,打量宋筠。
宋筠点点头,将鱼灯小心地靠在墙边,上前半步,伸手为崔元修整理方才在人群中挤得有些松散的披风系带,抚平领口的褶皱,鸦青色的锦缎在菱形灯光下依旧流光溢彩。
崔元修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摆布,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轻颤的睫毛上,眉间锋锐柔化了三分。巷外喧闹已远,此刻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可闻。
理好披风,宋筠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启,最终却只是抿了抿,退开半步,低声道:“好了。”
崔元修深深看他一眼,没追问,也上前一步,抬手为他整理身上那件华贵的翠云裘。领口细软的绒毛拂过手背,也蹭着宋筠的脖颈,让他忍不住轻颤。
“曲江诗会,李承嗣做东,往来者众,未必尽然是冲着诗文去的。”崔元修正色道,“或许有好奇探看的,或许有存心比较的,甚至……可能有得了授意,前来试探的。”
他手下动作不停,将裘衣的襟口拢得更严实些,挡住夜风。
“不过也不必过于忧心,李承嗣为人清正爽朗,既邀你,便会护你周全。况且,我的灵筠,胸有丘壑,腹藏锦绣,寻常机锋,应对自如。我只嘱咐你两件事。”他抬起眼,看进宋筠眸中。
“相公请讲。”宋筠神色认真。
“第一,莫要太晚。身子要紧,热闹看过了便回来,早些休息。”崔元修说着,伸手轻轻点了点宋筠心口的位置,意有所指。
宋筠心中一暖,点头:“我记下了。”
“第二,莫要饮酒。若要行酒令,你便以茶代之。”崔元修语气转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