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修笑眼弯弯,使了个巧劲,让宋筠背对自己趴在了锦被上。玉山掩映在红缎中,更显旖旎。
就在宋筠疑惑之际,他再次拿起笔,这次却只在笔洗中蘸了清水:“有画岂可无诗?来,猜诗。猜对有奖,猜错便罚。”
微凉湿润的笔尖,点上了宋筠光滑的脊背。
宋筠还未从方才的晕眩中完全清醒,背上骤然一凉,又是一颤。
崔元修手腕悬动,以水为墨,在他背上缓缓书写。清水微凉,笔画游走,细密的酥麻感从脊背蔓延开来。
宋筠屏住呼吸,努力集中涣散的神智,去感知那一个个水写的字。
第一句……似乎有数字?
笔尖暂歇,崔元修的声音带着笑在头顶响起:“猜猜,是哪一句?”
宋筠蹙眉细思,他回想着崔元修平日喜爱的诗句……难道是“九畹滋兰”?不对,笔画不像……
正慌乱间,身后忽然一热。
“猜不出?”崔元修俯身下来,滚烫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那便……罚了。”
“啊!”宋筠惊叫一声,脚趾都蜷缩起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清水微凉,再次在他背上蜿蜒。新的诗句,被一笔一划书写。
“是……是‘秋声咽寒浦,夜雨润枯荄’……”那不安分的物什终于不再捣乱了,宋筠才缓过神来,感受着脊背上游走的笔画,有些熟悉。
崔元修没有作答,只是轻笑一声。他没有深入,也没有退出,继续提笔、落笔,写着诗句。
宋筠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崔元修写在他背上的,并非随机挑选的诗句,也非前人名篇,而全是——他自己的诗!
有些是他早年在襄阳的游戏之作,他曾挑了几篇可入眼的与崔元修共享。有些是他困守长安时的排遣之作,自从来了相府便放在了流霰苑里,平日里崔元修来,也应该是能看到的。
“你……你何时……背过这些?”宋筠侧过脸,声音因惊讶和动情而颤抖。
他以为崔元修只是欣赏他的诗才,喜爱与他唱和,却从未想过,这人竟将他那些未必精工、甚至有些稚拙的诗句,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崔元修低笑,放下笔,双臂重新环住他,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滚烫的胸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磨蹭了一下,感受着宋筠瞬间的紧绷,听他喉间溢出的呜咽,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当我每日在书房熬到亥时,就只是在看那些枯燥无味的公文?总得有些……风雅之事,聊以慰藉。”
比如,在灯火下,一遍遍展读那人送来的诗笺,品味字里行间的灵秀与情意,将那些清词丽句默记于心。看他写秋雨,写冬雪,写乡愁。看他的诗风从初时的拘谨试探,到后来的坦率真挚。
他想真真正正地走进竹斋,和灵筠比肩而立。
宋筠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眶发热,心口被某种汹涌的情绪涨得发疼。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独自于流霰苑灯下斟酌字句的时候,有一个人,也在另一处灯火下,反复吟哦着他的心声。
“不过……元修愚笨,有一句诗,一直未曾参透。灵筠可愿为我解惑?”
崔元修侧过头,吻了吻宋筠的唇角。笔早就不知扔到了何处,他用空出来的右手覆上宋筠揪住锦被的手,迫使他与自己十指相扣。
“你说。”
“‘春风万里……如故人’……”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念到“故人”二字,音调陡然上扬:
“这‘故人’,是谁?”
他一边说,一边还继续“罚”着。
宋筠闷哼一声,春风万里如故人……这句诗……是他写的。
是去年春日,在襄阳汉水边,见沿岸新柳如烟,江上白帆点点。想起自己即将离家赴京博取功名,只身漂泊,乡音难觅,不由得心生凄惶。忽而春风拂面,竟如旧友重逢般亲切,心有所感,提笔写下的。
可此刻,这句诗被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问出。故人?蟾郎在问……这诗里的“故人”指谁?
涣散的思维艰难地运转,是指春风吗?不,蟾郎问的定然是人。那是写诗时心中所念之人?可那时他孤身一人,并无这般牵肠挂肚的“故人”……
难道是指……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蟾郎该不会以为,这诗是写给什么旧日相知的吧?
他被这个猜测惊得稍稍回神,慌忙挣扎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泣音:“没、没有谁……就是春风……是写景……”
“写景?”崔元修显然不信,又动了一下,逼出他一声短促的惊喘,“万里春风,恰如故人……这般深情比喻,只是写景?”
“真的……只是咏春……”宋筠快要哭了,思绪被撞得支离破碎,又要费力思考解释。身后那人却不肯罢休,变着花样地折磨他,逼他更加语无伦次。
“那时……还未遇见你……哪有什么故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还未遇见你。
所以春风如故人,只是身无所托之中的一点慰藉想象,一点对温暖的向往。与后来真实拥有的,此刻正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带给他无边快乐与煎熬的这个人……毫无关系。
崔元修的动作停了下来。
偃旗息鼓,只余无声的悸动。宋筠得以喘息,却更加心慌,不知他是否满意这个答案。
片刻寂静后,一声愉悦的低笑自头顶传来。
“灵筠总是这般坦诚。”崔元修吻了吻他汗湿的肩胛骨,先前的怀疑尽数化作了柔情蜜意,“好,信你,是咏春。”
宋筠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他反手,徒劳地想抓住身后的人,却只触到对方汗湿的手臂。
崔元修握住他颤抖的手,十指紧扣,按在锦褥上。
红烛燃尽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
宋筠筋疲力尽地侧躺在凌乱的红褥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崔元修从身后紧紧抱着他,两人肌肤相贴,汗意交融,呼吸渐渐归于平缓。
静默在满室暖香中流淌,宋筠觉得身上黏腻不适,尤其是身后某处。他动了动,声音嘶哑微弱:“该……清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