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裁的新衣,并非寻常过年穿的那种大红袄袍。当那两身衣裳被小心翼翼地捧进来,在烛光下展开时,连见惯了富贵的柬生都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
是两身极正的红色礼服,样式很像。广袖长摆,交领右衽,腰束革带。只不过,一身是明艳鲜活的海棠红,另一身是沉稳厚重的绛色。衣料用的是江南贡上的软烟罗,轻薄柔软,却又挺括有型,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衣裳上以金银线、彩色丝绣制的图案。并非寻常的福寿纹样,也非花鸟鱼虫,而是连绵的缠枝并蒂芙蓉,从肩头蜿蜒至袍角。枝叶相绕,花开并蒂,栩栩如生,华丽又不失清雅。
宋筠的目光落在那身海棠红上,微微一怔。这颜色,这纹样……似乎不仅仅是新春吉服那么简单。
崔元修拿起那身海棠红,递到他面前,眼中含着期待的笑意:“试试?”
宋筠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接过,转到屏风后,换上了这身新衣。
待他整理好衣襟,束紧革带,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侍立一旁的柬生和素绢都看得呆住了。
烛火融融,映着那身海棠红,将他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几分艳色。衣袍合体至极,完美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那繁复华丽的纹样,非但没有压住他的气质,反而更衬得他眉目如画,宛如谪仙。
宋筠走到铜镜前,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越看,心头的异样感就越发清晰。这身衣裳的规制、纹饰,乃至这浓烈到近乎宣誓的红色……绝不仅仅是年节新衣。
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身后环了上来,将他轻轻拥入一个透着熟悉清冽气息的怀抱。崔元修不知何时也换上了那身绛色红袍,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望向镜中。
镜中映出一双红衣璧人,一者沉稳雍容,如静水深流;一者清艳夺目,似海棠初绽。那两身红衣,那相同的并蒂芙蓉纹样,将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仿佛本就该是一体。
“喜欢吗?”
崔元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温柔。然而贴近的心跳告诉他,身后这人,甚是紧张。
宋筠望着镜中相依的身影,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喜欢。”
他抬起手,轻轻描摹着肩上那朵并蒂芙蓉的轮廓:“这衣裳上的纹样……是你的手笔?”
崔元修有些惊讶:“灵筠怎知?”
宋筠的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芙蓉纹在烛火里流转着欢快的光泽: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我看你的画看得多了,自然能认出你的笔意,你的章法。”
他侧过脸,抬眼看向镜中崔元修的眼睛。
那连绵缠绕的枝蔓,那相对盛放的花苞,那金银丝线勾勒出的近乎写意的风骨,无一不带着元修画中特有的逸气。
崔元修眼底荡漾着柔情,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宋筠肩头,也望向镜中:“既然如此……灵筠可知,此意何为?”
镜中,两人的目光在光影中交汇。
宋筠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身后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那令人心安的气息。他缓缓抬起手,覆在了崔元修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我知道,并蒂芙蓉本自双。”宋筠轻声念出这句诗,目光落在衣袍上那相依相偎的芙蓉花上,又微微昂首,对上那人灿如星辰的眼眸。
“但我更想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他感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蟾郎,往后的路,或许曲折些,或许泥泞些。但你既许了我与你同着这身绯袍,那便是许了我与你偕行。我的文,便是你的甲;我的笔,便是你的矛。”
他转过身来,把双手搭在崔元修的肩上,二人几乎呼吸相闻:
“我想同你一起滋兰树蕙,一起看海清河晏。蟾郎,可允我么?”
崔元修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他拥得更紧。良久,他才颤抖着吸了口气,侧过头,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印在宋筠唇上。
“允了。”
“我,崔元修,此心为聘,邀宋灵筠与我同历风雨,共享荣华。天地为证,山河同鉴,岁岁今朝。”
……
除夕夜的相府张灯结彩,仆役们往来穿梭,收拾着年夜饭后的一地狼藉。崔裕周旋期间,打点各方亲朋故旧。因是过节,相爷放宽了约束,往常屏息敛声的下人们也谈笑风生,好生热闹。
藏于府内深处,崔元修的卧房,门户悄然紧闭,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喧嚣。
室内,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静静燃在案上,火光跳跃,将满室映得一片暖红。床榻上,锦衾绣被,枕帐帘栊,皆换成了喜庆的正红色,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瑞草、鸾凤和鸣的图案。
宋筠在前,崔元修在后,缓步踏进熏香缭绕的卧房。看到室内一团喜气,宋筠骤然顿住脚步,手捻着袖边芙蓉纹就往后撤步,恰好撞进崔元修怀里。
“灵筠躲什么?”崔元修噙着笑揽住那人腰身,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见他面若桃红,比喜烛更艳三分。
“这……这也太……”宋筠羞得别过头去。此前崔元修与他说前院喧嚣,拉他躲清静。他原以为是想避开外人,寻个寂静处说点知心贴己话。可他没想到,崔元修竟直接拉他来了卧房,还……还装点成了这般模样。
“太简陋?那我便把裕伯叫来,再添些彩头。”崔元修挑眉笑道,已是拥着宋筠来到了榻上。
“不……不是……”宋筠推拒不得,被崔元修按着侧坐在绵软的锦被上,慌忙伸手撑住被面,才不至躺倒。
雾气迷蒙中,他看着崔元修执起小几上的执壶,将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两只玉杯,清甜的香气随之氤氲开来。不是酒,像是蜜水。
他先端起自己面前那一杯,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抬眼,深深望向对面的宋筠,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
宋筠亦看着他,海棠红衣袍衬得他面如傅粉,眸若点漆。他虽有些紧张,藏在袖中的手指在细微颤抖,可目光却始终没有躲闪,勇敢地迎接着崔元修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