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修却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不洗。”
“嗯?”宋筠困倦地眨眼。
“洗了,岂不可惜?留到明年吧。”这话说得霸道,却让宋筠一愣,随后猛然惊觉——子时已过!旧岁已除,新岁已至!
今日,是元月元日。是崔元修的生辰,也是滋兰馆开馆之日。
他挣扎着,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好不容易找对地方,在崔元修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蟾郎……生辰快乐。”
崔元修似乎轻轻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可宋筠实在太累,眼皮重若千钧,那低语如风掠过耳畔,未及捕捉,意识便已沉入了无边黑暗。
然而,夜半时分,一阵熟悉的闷痛毫无预兆地自胸口炸开,将宋筠生生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他倏地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急促地喘息。
是他的心疾……又犯了。许是入夜后那一番番毫无节制的胡闹过于耗神动情,又牵动了那孱弱的心脉。
冷汗瞬间沁湿了鬓发,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惯常睡的那一侧枕下。在那里,他总是会放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药瓶,里面装着应急的药丸。然而,他触及的却只有冰凉光滑的锦缎。
宋筠心里咯噔一下,蓦然想起——今夜,他宿在崔元修的卧房,并非自己的流霰苑。那救命的药,还搁在流霰苑寝具的暗格里!
胸口传来的绞痛更甚,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愈发困难。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恐慌,但他不想惊醒身旁熟睡的崔元修。今日是他的生辰,又折腾了半夜,此刻定是疲惫不堪,晨起还要去滋兰馆,必须要好好养精蓄锐才是。
宋筠咬着牙,强忍痛楚与眩晕,摸索着想要起身。他手撑着床沿,脚下发软,刚一动,手肘便不小心碰倒了床头小几上一个小物件。
“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一个小瓶子滚落到地毯上。
宋筠心中一紧,一手死死按着闷痛的胸口,弯下腰,凭着感觉去摸索那滚落的瓶子。终于触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物件,他急忙捡起。
就在他低头凑近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清苦药香钻入鼻端。
这味道……
宋筠浑身一震,是他常用药物的味道!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找水,用颤抖的手指费力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两粒药丸,看也不看便悉数塞进口中。
药丸不大,却异常苦涩。他梗着脖子,硬生生干咽了下去。粗糙的药丸划过喉咙,带来一阵不适的摩擦感,惹得他一阵猛咳。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捂着胸口,急切地等待着药力化开,缓解那噬心的疼痛。
这番动静终于还是惊动了崔元修。
“灵筠?怎么了?”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嗓音响起,随即,身旁被褥被掀开,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汗湿,崔元修瞬间睡意全无。他借着窗外微光看清了宋筠痛苦紧蹙的眉头,心下大骇,立刻朝外扬声:“来人!送温水进来!”
外间值夜的仆人显然也一直警醒着,闻声即刻有了动静。
崔元修已半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宋筠重新扶抱回床上,让他靠着自己,手掌不住地轻抚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别怕,灵筠,别怕……我在这儿。是心口又疼了?药呢?你的药……”
宋筠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急促地喘息着。那两粒药丸虽已咽下,但药力尚未完全化开,胸口的闷痛依然一阵阵袭来,只是似乎不再加剧。他无力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好虚虚指了指地上的瓷瓶,表明自己已经吃过药了。
温水很快被送了进来,崔元修接过玉杯,试了试温度,小心地递到宋筠唇边:“来,慢慢喝一点,顺一顺。”
宋筠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下。温水润湿了干涩的喉咙,那股强烈的苦涩感被冲淡,胸口的滞闷也随之松动了几分。
直到此时,惊魂稍定的宋筠才回过神来,疑惑陡生。为什么崔元修的房间里会有他常吃的救急之药?而且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小几上,仿佛是……早就备好的。
崔元修见他气息稍平,眉间的痛苦之色缓了些,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他将水杯递给候在一旁的仆人,挥手让人退下,重新将宋筠紧紧拥在怀里,用锦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觉得如何?可还难受得厉害?若还不适,我这就叫人去请医官……”崔元修抬手想拭去他额角的冷汗,手不自觉地发抖。
宋筠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那药……你这里,为何会有?”
崔元修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他反手握住宋筠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点揉搓着,试图传递些暖意。
“我……”他顿住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看着宋筠澄澈的眼眸,还是说了出来,“我想着你身子需静养,来回奔波于两院之间,总是不便。从今往后,你就留在我这儿,可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后怕与自责:“又想着你的心疾……我特意问过医官,将这急救的药多备了一份。各处常去的地方,书房、寝殿,甚至马车上,都让人放了。原想着是以防万一,没成想……”
他懊恼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有些湿润:“是我混账!昨夜那般不知节制,定是累着你了,才引得旧疾复发……灵筠,你现在感觉究竟如何?若还有不适,定要告诉我,千万不可隐瞒!”
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宋筠心口那点残余的闷痛,似乎都被另一种酸软胀满的情绪取代了。
这药不是今日才放的,怕是存了让他长留此间的心思后便悄然备下了。
“我没事了……”宋筠轻声说,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努力地抚上崔元修紧蹙的眉心和泛红的眼角,“真的,好多了,药很管用。”
宋筠看着他,努力弯了弯唇角,想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尽管看起来有些勉强。
“今日是你的生辰,不能哭。”
崔元修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将脸埋进宋筠的颈窝。宋筠感到有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在皮肤上。
“对不起……灵筠,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传来,哽咽着。
宋筠没再说话,只是用尽力气回抱住他,手一下下拍抚着他紧绷的脊背。
良久,崔元修才抬起头,眼睛依旧有些红,但情绪已平复许多。他仔细看了看宋筠的脸色,又探了探他脉搏,确认那急促紊乱的跳动已逐渐缓和,才稍稍安心。
“再睡会儿,天还早。”他重新将人小心地安置在枕上,自己侧身躺下,依旧将宋筠圈在怀中,一手轻轻按在他心口,感受着那里一下下逐渐平稳的跳动,“我守着你,若再不适,定要叫我。”
宋筠确实疲惫不堪,心疾发作耗神,方才一番情绪起伏更是力竭。他依偎在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困意再次袭来。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放任自己沉入黑甜乡。
这一次,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