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筠正往流霰苑走,忽见柬生抱着一摞什么物什,小心翼翼地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步子迈得又轻又慢,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是什么?”宋筠停下脚步,随口问道。
柬生见是他,连忙躬身:“回宋先生,是武御史着人送来的,说是几位同窗凑的孤本,再三叮嘱要轻拿轻放,万万不能磕碰了。小的看那送书的小厮神色郑重,想来真是难得的好东西。”
宋筠的目光落在那一摞书册上,蓝布函套,素雅整洁,隐约能看见内里纸页泛黄的边角。他自幼爱书,见此心头一动,便伸出手:“给我瞧瞧。”
柬生不敢怠慢,忙将书递过去。
宋筠接在手中,入手沉甸甸的,墨香混着旧纸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解开函套系带,略翻了翻最上面几册,眼中露出惊喜——果然是珍本,有几卷是前朝翰林的手校批注本,市面上难得一见。
“确是难得。”宋筠合上书,对柬生道,“这些书我先看看,你去忙吧。”
“是。”柬生应声退下。
宋筠抱着书,却没有回流霰苑,脚下方向一转,就近往书房去了。
推开门,室内静悄悄的,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一室清冷。崔元修尚未回府,但那股属于帝国宰相的威严气息,依旧充盈在每一方空气里。
宋筠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略一犹豫,还是将那一摞书轻轻放在了书案的正中央,摆在了天下政令发出之地。
面对这些难得的古籍,宋筠心痒难耐。他解开函套,取出最上面一本薄册,就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细细品读起来。
起初他还规矩地站着,可很快便被书中精妙的论述吸引,不知不觉寻了处地方坐下。他没细看,那正是主位上垂首处的宽大座椅,垂手可倚,最是舒适。
他一册接一册地翻阅,心神完全沉浸在字里行间。这些孤本果然见解独到,考据精详,令他时有豁然开朗之感。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仆役进来点上灯,他都浑然不觉。直到翻完手中一册,他才舒了口气,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除了这些古朴的典籍,函套的最下面有一册与众不同。宋筠伸手取出,这册书略厚些,装帧也更为精致。湖蓝色洒金封面,不像经史子集,倒像是某种传奇话本。
他借着已点燃的烛火细看封面,三个秀逸的行楷:《金兰记》。
宋筠眉梢微挑,金兰?莫不是记录俞伯牙钟子期那般高山流水知音情谊的册子?刚读了半晌严肃典籍,换换口味,读些传奇小品放松心神,也好。
他欣然翻开,起初几篇,文笔清丽,所述皆是才子诗歌唱和、侠客肝胆相照的故事。情真意切,颇为动人。宋筠边看边点头,觉得这书送来给崔元修闲暇时解闷,倒也算有心。
然而,翻看到后面,宋筠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笔锋依旧婉转,辞藻依旧华美,可那故事里的人,却从惺惺相惜的知己,悄然变成了……戏台名伶与落魄词客,王爷与贴身影卫。所述之情,也从精神契合,变得愈发……亲密无间。遣词造句也大胆直白起来,月下私会,红绡帐暖,种种情态描绘得旖旎缠绵,跃然纸上。
宋筠的耳根开始发烫。
他硬着头皮又翻过一页,正读到一名姿容绝世的伶官与一位清俊书生,在分离前夜,于客栈陋室中互诉衷肠,继而是些“玉山自倒”“香蕊泣露”之语。
“啪!”
宋筠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将书合上,脸红心跳不已。
什么人?!竟敢把这种……这种□□不堪的东西,递到当朝宰相的书房里!其心可诛!
羞愤、气恼,一股脑的冲上头顶。他想把这秽物直接扔进炭盆,可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他终是没能这么做。
这毕竟是别人送来相府,指明给崔元修的东西。他虽与元修亲密,却也不便擅自处置。
憋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登徒子!”
话音甫落,一个带着笑意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响起:
“灵筠在骂谁?”
“啊!”宋筠吓得浑身一颤,惊呼脱口而出,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可他忘了身后就是那张宽大的书案,脊背一下子撞上坚硬的边沿,退无可退。
慌乱间,他一手不得不向后撑住书案边缘稳住身形,另一手还紧紧抓着那本“□□”的《金兰记》护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崔元修顺势上前一步,轻易便侵入了他方寸之间。两人瞬间近得几乎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彼此交融。
宋筠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突然出现的俊脸,如何在烛火的跳动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他脑中一片空白,方才心里翻腾的那些话,抱怨他吓人,询问他今日朝中是否顺利,告诉他今日在东厢发现了一位奇人,更要严正告知有人竟送了这等不堪入目的东西进来……千头万绪,堵在喉间,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崔元修却好整以暇,将身下美人因这突袭而羞恼的神情尽数收入眼中,细细品鉴了一番。然后,他脸上的笑意更深,故意拖长了语调,轻佻却威严:
“跪下。”
宋筠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本相要审你。”
宋筠从最初的凌乱中回过神,看清了他眼中明晃晃的逗弄,当即板起脸:“臣本无罪,为何要跪?!”
“无罪?”崔元修挑眉,目光落在他仍紧握在胸前的书上,忽然出手,没用多大力气便将那本《金兰记》抽了过来。
他随手翻动着书页,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嘴里却开始一本正经地“数落”:
“私闯宰相处理军国要务之私室,其罪一也。”
宋筠一怔,欲要反驳这书房他又不是第一次来,却听崔元修继续道:
“口出恶语,辱骂朝廷命官,其罪二也。”
“我……”宋筠语塞,他骂的是那送书之人,怎就成了辱骂朝廷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