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戍边。这一去,就是五年。”
郑希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别的没见着,倒是见过拂林骑兵劫掠村庄,荛窑使臣在酒宴上公然索要‘岁赐’,剌摩酋长指着地图,要我朝割让草场……昔年万国来朝的天朝上邦,如今,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道尽无数。
“心中憋闷,索性来了长安。想看看,那些执掌乾坤的官老爷们,究竟在做什么。”他收回目光,看向宋筠。
“三年了,见的不少。夸夸其谈者有之,蝇营狗苟者有之,醉生梦死者更有之。大将军垂垂老矣,锐气尽失,只知守成;六部尚书、侍郎,多的是畏首畏尾、明哲保身之徒,终日纸醉金迷,浑不知大厦将倾。”
宋筠听得屏息,这些事,崔元修偶尔也会提及,却从未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
郑希声话锋忽而一转,眼中锐光再现:“倒是那位岑相……有些意思。”
宋筠心头一动:“愿闻其详。”
“岑美芹有个胞弟,名叫岑美棠,阁下可知?”
宋筠点头:“略有耳闻,听闻是位才子,可惜英年早逝。”
“英年早逝?”郑希声嗤笑一声,“怀德三十六年进士及第,二甲头名,真正的少年英才。入仕后平步青云,二十五岁便入了御史台,风头一时无两。先帝晚年,对其颇为倚重。”
说到这,他声音压低些许,神秘兮兮道:“可先帝驾崩那日,这位岑御史,竟也‘悲痛过度’,‘追随先帝于地下’了。”
宋筠呼吸一滞,他隐约记得崔元修提过。岑美棠是病故,却从未说过与先帝驾崩同日!
“更巧的是,今上即位不久,便破格提拔其姊岑美芹。以女子之身直入中枢,掌机要,理万机。这还不算,又特开‘梅花科’,专取女才。如今那位风光无限的中书舍人秋凝露,便是梅花科头一年的状元。”
郑希声看向宋筠,目光如炬:“宋先生,应当见过这位秋舍人吧?”
宋筠想起婚宴上那位陪侍岑相的机敏女子,缓缓点头。
“姐姐代弟弟入朝,女科状元成其臂助……”郑希声摇头,“当今天子,对岑家,可真是‘皇恩浩荡’,情深义重啊。”
这番话,冲击太强,宋筠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先帝与宠臣同日而亡?姊代弟职?破格提拔?这些事串联起来,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腥风血雨、多少不可言说的秘密。而岑美芹能在那样的漩涡中脱颖而出,站稳脚跟,其心机手段,恐怕远超外界所见。
他稳住心神,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郑先生最终……何以选择了相府?”
郑希声目光投向主院方向,沉默了片刻。
“我听说,崔元修与岑美棠,是同年进士。”他缓缓道,“昔年杏园探花,曲江流饮,二人并辔同游,诗酒唱和,曾被传为长安佳话,誉为‘双璧’。”
他轻笑一声:“岑美棠死了,崔元修还在。我想看看,这个能与当年传奇比肩的人,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徒有其表。”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那股当今宰执亦可于他掌上称量的傲气毫不掩饰。
“如今看来,他有意革新积弊,虽前路多艰,总好过那些醉生梦死之辈。我,或许没选错地方。”
宋筠心中震动,“双璧”之喻,如今一个身死成谜,一个位极人臣,却与其姊成政敌,世事当真难料。
“先生高义。”宋筠由衷道。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边关布防到漕运利弊,从《盐铁论》到《货殖列传》。郑希声虽言辞锋利,偶尔愤世嫉俗,但见解独到,一针见血,对时局的剖析往往让宋筠有茅塞顿开之感。而宋筠的沉稳博学、开阔胸襟,也渐渐让郑希声收起了最初那份淡淡的审视与疏离。
日头渐西,将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宋筠见时候不早,起身告辞。郑希声亦起身,这次,他郑重地向宋筠长揖一礼。
“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郑某期待下次再与宋先生论道。”
宋筠连忙还礼:“亦是在下之幸。”
郑希声直起身,看着宋筠,忽然又道:“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宋先生不必费心向崔相引荐郑某。”
宋筠一怔。
郑希声拍了拍腰间,那里悬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质刀鞘。
“郑某是利刃。利刃,当藏于鞘中,隐于暗处。时机到了,自会扎破囊袋。”
他言尽于此,再次拱手,转身抱起古琴,走入厢房,关上了门。
宋筠独自站在暮色渐合的庭院中,良久未动。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杀伐铮鸣的琴音,眼前闪过郑希声黧黑的脸、锐利的眼,还有那句“利刃藏鞘”。
他忽然明白了崔元修让他来此的深意。
东厢鱼龙混杂,却也是藏龙卧虎。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喧嚣之中,辨清音,识真才。
紧了紧衣袖,宋筠转身,朝着流霰苑的方向稳步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融入廊下渐起的暮色与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