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宋筠果真往东厢去了。
这是他入府数月来,第一次踏足这片区域。自被崔元修安置在流霰苑,他平日活动,不外乎陶然阁、后园与流霰苑之间。东厢这厢房栉比、门客云集之处,倒成了相府里他唯一的陌生角落。
绕过回廊,喧哗声渐起。眼前景象,与流霰苑的清幽截然不同。各处厢房门楣上,早早贴了鲜红的福字与春联,廊下悬着各式灯笼,虽未到掌灯时分,却也显出一片热闹非凡。
三五成群的门客聚在院中、廊下,或高谈阔论,或对弈争棋。更有几人围坐石桌,正玩着摴蒱,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见宋筠踱步而来,他们虽不识得,但观其气度从容,衣饰虽素雅却质地精良,皆知是府中贵人。于是纷纷停下手中事,起身作揖问好。宋筠一一颔首回礼,步伐未停,目光徐徐扫过这众生相。
这些人中,有论述时政者,言辞激切,似要立时匡扶天下;亦有专注棋枰者,眉峰紧锁,仿佛对阵的不是黑白子,而是万里江山。热闹是热闹,却总让宋筠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他走到东厢最僻静的一角。
一株老槐树下,青石板凳上,独坐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一身没什么纹饰的青布直裰,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须发有些凌乱,显然疏于打理。面色黧黑,大抵是久经风霜。
他闭目盘膝,似在打坐调息,面前横置一张古琴。琴身木质温润,纹路古朴,却蒙着一层薄灰,似是许久未弹。
在这满院喧嚣中,这份孤寂格外显眼。
宋筠驻足看了一会儿,心下好奇,终是缓步上前,在离那人三步远处停下,温声道:“好琴蒙尘,岂不可惜?”
那人闻声,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与打扮极不相称的眼睛,清亮,锐利,摄人心魄。他只淡淡瞥了宋筠一眼,并无旁人那份恭敬,也未起身,只吐出五字:
“恨无知音赏。”
语气冷淡,拒人千里。
宋筠闻言,不恼反笑。他微微躬身,执一个平辈相见之礼:
“在下少时,也曾随乡野琴师学过几年粗浅指法。虽不敢称知音,或可勉强充作一听众。先生既携琴在此,何妨一奏?纵使弦下无子期,山水自有清音。”
那人目光在宋筠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眼前这年轻人,眉目清朗,气度沉静,与那些或谄媚或浮躁的访客大不相同。
他默然片刻,终于伸出那双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拂去琴上微尘。
“既如此,献丑了。”
他并未摆弄那些焚香净手的繁文缛节,只将琴平置膝上,手指虚按琴弦,略一凝神,骤然拨动。
“铮——!”
第一声便非潺潺流水,亦非空谷幽兰,倒像是金铁交击般的裂帛之音。宋筠浑身一震,不由站直了身子。
紧接着,琴声如疾风暴雨,扑面而来。指法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弦音激越铿锵,时而如马蹄踏碎冰河,时而如箭镞破空呼啸。
宋筠闭上眼,仿佛看见黄沙漫卷的边关。残阳如血,孤城矗立,城外是黑压压的敌骑,城头是猎猎作响的破旗。喊杀声、金石碰撞声、战鼓轰鸣声,皆在这七弦之上迸发出来。
与其说他在弹琴,倒不如说是弹剑。若非见过真山河,绝无可能作此声。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余韵悠远,久久盘旋在院子上空。
树下陷入一片寂静。
中年人收手,抬眼看向宋筠,那眼神似在询问:如何?可还受得住?
宋筠睁开眼,迎上他的目光,震惊、喜悦、敬佩,种种思绪在眸中翻涌,不一而足。
他沉默片刻,才一字一句道:“先生指下,非浮靡之音,乃金石之声。所诉者,亦非闲情逸致,而是……胸中块垒,不平之志。”
那人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意:“先生耳力,不俗。”
他略一拱手:“鄙人郑希声,幸会。”
宋筠还礼:“襄阳宋筠,冒昧打扰。”
他在郑希声对面坐下,开口问道:“先生之名,可是取自‘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郑希声颔首:“正是。家父盼我少言多思,洞察无形。可惜,脾性不佳,终究辜负了这名字。”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郑先生过谦。”宋筠目光落回琴上,“琴为心声。先生有此绝艺,又有此胸襟,何故栖身于此?”
郑希声不答反问:“方才你说,你叫……宋筠?想来阁下便是相府那位新晋的贵人宋先生吧?”
“贵人”二字,他咬得略重,配上他那疏离冷硬的语气,隐隐有讽刺之意。
宋筠略感刺痛,面上却不显,只淡然一笑:“栖身客耳,与先生一般,谈不上贵。倒是先生,琴艺卓绝,见识非凡,何以屈就于此?”
郑希声见他宠辱不惊,气度从容,眼中审视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他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目光悠远:
“早年在家乡,也做过几年刀笔小吏。终日案牍劳形,所见皆是锱铢必较,推诿扯皮。自觉鹏困浅滩,无出头之日,便散了家财,孤身往西北去了。”
“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