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流霰苑内却只点了几盏柔和的羊角灯,将一室映得暖融融的。
崔元修褪了朝服,只着月白中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张嘴从进门就没停下过。
“……你是不知,那御史中丞王法古,今日在殿上,简直是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专权跋扈’‘任用私人’也就罢了,竟敢影射滋兰馆是‘结党营私之始’!”崔元修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带着一股尚未平息的火气。
“我当即就驳了回去,‘为国选材,何来结党?难道王中丞眼中,凡非尔门生故吏,便皆为私党?’”
他语速极快,将朝堂上那些唇枪舌剑复述得活灵活现。单听他转述,宋筠便能想象出当时金殿之上,双方如何引经据典、如何针锋相对,场面定是激烈非常。
“岑美芹倒是学聪明了,不再直截了当驳斥滋兰馆,反倒揪着‘岁费几何’这茬不放。”他啜了口茶,皱着眉,似乎是觉得茶有些烫。
宋筠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膝上摊着本《盐铁论》,闻言抬起头。
崔元修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她让户部侍郎当庭算了笔账,若按我先前奏请的规制,馆舍修缮、博士束脩、学子廪饩,一年少说也要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贯?”宋筠猜测。
“三十万。”崔元修苦笑,“她倒是会算,把将来可能扩建的额度全加进去了。还说什么‘国库空虚,民生维艰,此等不急之务当暂缓’。不急?人才青黄不接,科举取士多出豪门,这叫不急?”
他说得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宋筠忙起身为他抚背,又斟了盏新茶递过去。
“御史台那帮人更是……掉那劳什子书袋,说什么‘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轻动’。”
崔元修顺过气,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之色,转而变为欣慰:
“不待我答,邀月倒是利落,驳他‘若是小鱼已腐,锅灶将倾,还守着文火慢炖的章程,等着一起烧成灰烬么?’”
宋筠也跟着笑了,他对这个年轻的殿中侍御史有印象,是个干练的。不过他也知道,无论驳斥的话多漂亮,胜负永远都是殿上那位说了算,故而轻声问:“陛下怎么说?”
“陛下……始终未发一言。”崔元修揉了揉眉心,“直到散朝前,才让内侍传话,命我单独留下。”
他斟酌着词句:“御书房里,陛下问我,若将滋兰馆的用度减半,我当如何。我说,减半可以,但请准臣自筹剩余之数。陛下看了我很久,最后说……”
崔元修忽然停住,转头看向宋筠,眼中闪过复杂的光:“灵筠,你猜陛下准了什么?”
宋筠沉吟片刻:“准了自筹?”
“准了,但不止。”崔元修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说,滋兰馆可设,与集贤院合署,吕瑛才任馆主。一应开销,自谋出路。”
室内静了片刻。
宋筠先是蹙眉,随即缓缓舒展开:“这是……好事。”
“哦?”崔元修挑眉。
“财政捉襟见肘,陛下若真批了三十万贯,才是将滋兰馆架在火上烤。如今让咱们自筹,看似苛刻,反倒是给了咱们自由身。”宋筠分析道。
“岑相势力在中书省、御史台,户部、吏部她虽能影响,却终是鞭长莫及。这‘自谋出路’四字,倒也不亚于一柄尚方宝剑,摆明了滋兰馆是崔相自己的事,旁人不得插手。”
崔元修闻言,心中大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说起那户部度支司郎中我就来气,抠抠搜搜,一个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提到拨款就推三阻四,说什么‘国库空虚’‘体察下情’,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的……”
他正说得投入,忽觉小腿处传来一阵恰到好处的按压揉捏。力道不轻不重,正缓解着久站后的酸胀。
崔元修当即收声,诧异地侧头望去。只见宋筠不知何时已半蹲在榻边,挽起了袖子,正低眉垂目,专注地为他按压着小腿。
“灵筠!你这是做什么?”崔元修一惊,立即缩回腿坐起来,“快快起来!这些事自有仆役……”
“蟾郎。”宋筠打断他,唤了他的乳名。
崔元修喉咙一哽,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宋筠低下头,手指已找准穴位,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他手法生涩,却极认真,从足踝一路向上,揉捏着紧绷的肌肉。
崔元修起初还浑身僵硬,渐渐的,在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下,酸胀感真的开始缓解。
他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滋兰馆的事……”他重新拾起话题,声音放松了许多,“陛下虽准了自筹,但哪里去筹这笔钱?吕瑛才今日散朝后找我,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宋筠手上动作不停,思忖道:“开源节流。馆舍不必新建,既然合署,那理应把集贤院闲置的庑房辟出来。博士人选,未必非要当世大儒,那些致仕的贤达、怀才不遇的名士,或许更愿倾囊相授。至于学子廪饩……”
他微微侧头,烛火勾勒出他愈发丰满的面颊:“可设‘勤学银’,与课业考评挂钩。家境尚可者少给,清寒者多予,既激励向学,也不至全然供养,养出惰性。”
崔元修越听眼睛越亮:“还有呢?”
“还有,滋兰馆既是为新政储备人才,所学所考就当与新政呼应。为何不能让馆中学子参与实务?”宋筠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比如,让他们帮着整理各州县志、梳理历年赋税记录,既得了历练,也为朝廷省了胥吏的开销。”
崔元修忽然低笑起来。
宋筠停下手:“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对,太对了。”崔元修侧过身,支着头看他,眼底满是欣赏,“灵筠,你这些想法,比吕瑛才召集幕僚商讨半日得出的还要周全。我真是……”
他伸手,轻轻拂开宋筠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捡到宝了。”
宋筠耳根微热,低头继续按摩,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灵筠既然说了‘节流’之法,这‘开源’就交予我罢。明日,我便去会会户、吏二部尚书。”崔元修接着说,语气振奋了些,“此二人比李昭贤圆融,也愿意给年轻人机会。冯致尧管着钱袋子,陈饴君握着官帽子,若得他们暗中行些方便,许多事就好办了。”
崔元修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灵筠,你有空不妨去相府东厢转转。那里住着些门客,鱼龙混杂,但保不齐也有藏珠之椟。你眼光毒,替我去看看。”
宋筠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他心思细密,手上按摩着,心里却仍在琢磨开源节流以及那东厢选才。
崔元修见他若有所思,忽然起了促狭之心,眉毛一挑,问道:“灵筠,你猜猜,陛下金口玉言,这滋兰馆,何时能正式落成开馆?”
“这如何猜得到?”宋筠失笑,“总得等馆舍修葺、人员齐备吧?怕是得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