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日。
政事堂有那么多人看着,天塌不下来。岑美芹那边,一日不见,也翻不了天。他此刻只想留在这温柔乡里,陪着他的灵筠,管他外面寒暑春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滋长。他甚至开始琢磨用个什么理由更显得可信些——昨夜兴致颇高,论诗至深夜,感染了风寒?
嗯,此计甚好。
他睁开眼,正下定决心准备唤人进来吩咐,门外传来了老管家崔裕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叩门声和提醒:“相爷,五更二刻了,车马已备好,该准备上朝了。”
崔元修眉头瞬间拧紧,那句“今日告假”已到了舌尖。
恰在此时,怀里的宋筠也被这动静彻底扰醒。他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初时还有些迷茫,但很快便意识到此刻的时辰和处境。
他感觉到崔元修收紧的手臂和变得急促的呼吸,知他似乎有些不情愿,不禁莞尔。
是啊,外面天寒地冻,哪有屋里这般温暖如春的好?如果是他,此刻也想躲在这锦被里,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他还是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崔元修紧绷的胸膛肌肉。
“元修。”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像是在劝说赖床的孩提,“该起身了。国事为重。”
一句话,浇灭了崔元修心中那点任性的火苗。
是啊,国事为重。
若他今日为贪图这一晌温存而称病不朝,昨日灵筠为那张骖弋之事所表现的深明大义,为他前程而决心科举的坚持,岂不是都成了笑话?他耽于私情,又如何对得起灵筠的牺牲与期待?
想到此,崔元修心中那点纠结瞬间化为无奈的叹息和更深的责任感。他低头,在宋筠额间印下一个带着无尽留恋的吻,哑声道:“时候还早,你继续睡吧,我……这就起。”
他动作极轻地翻身坐起,小心翼翼地将被角掖好,生怕带进一丝冷风惊扰了身旁人。
宋筠确实觉得周身酸软,尤其是腰腿处,便也没有勉强立刻起身,只是侧躺着,目光柔柔地追随着崔元修的身影。看着他在侍女悄无声息的服侍下,一层层穿上繁复庄重的紫色朝服,戴上进贤冠,从榻上温情慵懒的爱人,逐渐变回那个威仪棣棣的当朝宰相。
一切收拾妥当,只差最后一层貂裘。
侍女正要为崔元修披上那厚重繁丽的貂裘,宋筠却撑着酸软的身子坐了起来,掀开锦被,随手拉过一件厚实的棉袍裹在身上。
“我来。”
崔元修回头,见他只穿着单袍就要下榻,立刻皱眉:“胡闹!快回去躺着,仔细冻着!”
宋筠却不听,赤着脚快步走到他面前,接过那件沉甸甸的貂裘,仔细为他披在肩上。然后绕到崔元修身前,手指灵巧地为他系紧领口的带子,又理了理前襟,确保每一处都妥帖平整。
崔元修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宋筠低着头,认真为自己整理衣冠的模样。灯影摇曳,为此时此刻更添几笔旖旎,美得让人心尖发颤。
待穿戴妥帖,他忍不住再次握住宋筠微凉的手,想让他回暖。
“好了,快回去。”崔元修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宋筠这才抬起眼,望进崔元修深邃的眸中,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低声叮嘱:“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凡事……三思而后行,切勿任性逞一时之气。”
这话,既是提醒,亦是牵挂。
崔元修心中暖流涌过,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你再多睡会儿,早膳让他们送到房里来。”
说完,他最后深深看了宋筠一眼,这才转身,带着一身无法再留恋的决然,大步走向门外,踏入那凛冽的寒风中。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宋筠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崔元修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朝服上淡淡的熏香。
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袍,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瞬间涌入,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看到那个紫色的挺拔身影在晨曦微光中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流霰苑,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皇城而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宋筠才关紧窗户,将寒意阻挡在外。他回到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从枕边的抽屉里,取出了那个装着题诗扇的木盒。
打开盒子,素白的扇面安静躺着。他取出扇子,轻轻展开,抚过上面的诗句,唇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或许,今晚等他回来,便可以找个时机,将这柄承载了他全部心意的扇子,送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