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生早已机灵地迎了出去。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渐近,门被推开,带进冬夜的寒气。
崔元修带着一身风尘踏入温暖的内室,一眼便看到宋筠静坐桌旁,灯下眉眼温和。满桌菜肴香气氤氲,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愧疚。
“灵筠……对不住,说好早些回来陪你用膳,又被些琐事绊住了。让你久等。”他解下披风递给柬生,声音里满是疲惫,在宋筠对面坐下。
宋筠为他布了一箸他平日爱吃的清炒芦笋,语气平和:“无妨,国事要紧。是御史台那边……又不顺遂?”他细心地将刺多的鱼腹肉夹到崔元修碗中,剔除了细小的鱼刺。
崔元修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嗯,今日与御史中丞磨了半日牙。此人……是块难啃的骨头。来年新政,若御史台这一关不通,诸多举措只怕寸步难行。可惜,如今台院之中,岑相影响力颇深,我处处受制。”
宋筠静静听着,为他盛了碗热汤,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元修,我知你为难。这几日我反复思量骆老那日‘翰林院门朝北’之言,或许……他老人家另有一层深意。若南衙之路艰难,试一试翰林院这条‘北路’,也未尝不可。”
崔元修执箸的手一顿,惊讶地抬眼看向宋筠:“翰林院?灵筠,你当真想好了?那条路……清贵是清贵,却也并不轻松。”
宋筠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平静:“是。我这些时日,并非虚度。经史子集,从未有一日敢忘。来年春闱,我依旧会下场应试。”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无论结果如何,走科举正途,堂堂正正立身。总不能……总不能做一辈子菟丝子,惹人非议……”
崔元修震惊过后,眼底渐渐泛起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欣慰,最终化为全然的支持。
他放下筷子,伸手过去,轻轻覆在宋筠置于桌面的手背上,握了握:“好。灵筠,你有此志气,我必倾力相助。无论你作何选择,只要你心中快意,我便支持。不做菟丝子,做青松,做翠竹,可好?”
他深知,若真的敬他爱他,就应当让他去走自己的路,而非将他圈在金丝雀笼中。他所慕所恋的,不正是这份松筠之节么?
宋筠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他的郑重承诺,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他刚想把那篇《长弓赋》递过去与他讨论,崔元修却先开了口:
“灵筠,今日我召见了吏部侍郎。”
宋筠动作一滞,抬眼看他。
崔元修继续道:“我让他调阅了怀德十七年前后,荆襄一带官员的档案。”
“当啷”一声,宋筠手中的汤匙掉进了碗里,溅起几点汤汁。他垂下眼,盯着那圈涟漪,没有作声。
崔元修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酸楚,声音放缓了些:“档案上说,彼时的荆州刺史,名为张仁铭,梓州人士。早年曾在山南东道节度使帐下效力,以军功累迁至刺史。”
他发现宋筠的手正在攥紧袍子,手上青筋暴起。
“此人在任期间……虽有些荒唐之举,倒也未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如今……已然致仕归乡了。”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宋筠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崔元修看着他沉默的侧影,心中酸涩难言,低叹一声:“灵筠,我时常想,若能早些遇见你……或许还能……”
“元修。”宋筠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抬起眼,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然而,此刻他心中更掀起惊涛骇浪的,是另一个可怕的联想——张仁铭,梓州人!那这篇《长弓赋》的作者,梓州张骖弋……
不,不可能!
他在心中极力否定。梓州地广人稠,张姓乃是大族,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灵筠?你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崔元修见他神色变幻,最终一片惨白,不由得倾身过来,担忧地握住他微凉的手。
宋筠极力克制着翻涌的心绪,将手抽回,拿起案上那卷《长弓赋》,递了过去,声音却不自觉地颤抖:
“没、没什么……元修,你看这个……这是我今日看到的一份行卷,文章……极好,请你过目。”
崔元修接过那卷文章,却并未立刻展开,目光依旧锁在宋筠脸上,语气严肃:“灵筠,你休要瞒我。你这般反应,绝不是因为看了篇好文章。告诉我,究竟何事?”
宋筠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只低声道:“你先看……看了便知。”
崔元修深深看他一眼,这才展开文稿,快速浏览起来。
初时,他目光尚带审视,但越看却越是专注,眼中渐渐露出激赏之色:
“好!好一篇《长弓赋》!此人倒是会推陈出新,以长弓自喻,以羿射九日影射朝政积弊,真是……字字珠玑,切中肯綮!尤其是这‘九日’之喻,深得我心!”
他的目光从文章最后回到开头,扫过篇名下的名讳:“此文作者……张骖弋?”
念到这个名字,崔元修的声音戛然而止,心头亦是一紧。他猛地想起,今日吏部侍郎提及张仁铭家世时,似乎顺口提过,其有几子,除已出仕者外,幼子年岁似乎正与应试举子相仿……
他霍然抬头,与宋筠目光相撞,两人眼中俱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空气仿佛凝固了。
崔元修放下文稿,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灵筠……若,若此人真是张仁铭之后,你……待如何?”
宋筠沉默了很久,唇线紧抿又放松,似要开口,却又紧抿起来。
最终,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反问道:“元修,撇开其出身不论,单以此文论,你觉得此人如何?”
崔元修沉吟片刻,客观评价:“确是难得一见的英才。见识超卓,胆气过人,若能量才施用,于国于民,必有所益。”
宋筠颔首,沉声道:“既然如此,那就依才录用。”
崔元修一愣。不等他发问,宋筠继续说:“他父亲是他父亲,他是他。若他真有经世之才,能为国尽力,比为着我心中一点私怨芥蒂,而令朝廷失一栋梁,要强上千倍万倍。”
崔元修听着他这番话,心中巨震,望着宋筠的目光里充满了感动与疼惜。他感动于他的深明大义,胸襟开阔,却更心疼他需要压下怎样的过往,才能说出这般顾全大局的话来。
他伸手,再次紧紧握住宋筠的手,这一次,宋筠没有挣脱。
“灵筠……”
宋筠闭上眼,任由他拉着。几息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元修,你需答应我,万不可因我之故,对此人另眼相看,有所偏废。他有才,你便量才任用;若他只是庸碌之辈,朝廷法度、考课规程自在,亦无需你我来操心。一切,但凭公心。”
“好,依你,都依你。”崔元修郑重颔首,将他的手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