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生被前院管家临时叫去帮忙清点年货,流霰苑内愈发显得静谧。宋筠独坐窗下,手里虽捧着一卷书,心思却难以全然沉浸其中。
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持续了许久,似是有人往来搬运物品,夹杂着管事低声的指挥与仆役们恭敬的应诺。
起初,宋筠并未在意,年关将至,相府门庭若市,各方送礼走动实属寻常。他早已习惯这帝国权力中心之一的繁华与忙碌。
然而,当风中零星飘来几句“备寿礼”“贺元辰”的交谈时,他翻动书页的手指忽然顿住,一个念头倏地划过心间:元修……他的生辰,莫非就在近日?
他放下书卷,凝神细听,那喧闹声中似乎确有几声“贺相爷千秋”的模糊字眼。心绪不由得被牵动,他起身走到门边,唤住了正端着茶水果品经过的侍女。
“素绢。”
名唤素绢的侍女年纪虽轻,行事却稳妥利落,是崔元修特意拨来伺候宋筠起居的。闻声立刻停下脚步,恭谨应道:“先生有何吩咐?”
宋筠略一沉吟,状似随意地问道:“我听闻外头甚是热闹,可是府中近日有何要事?或是……相公的寿辰将至?”
素绢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笑着答道:“回先生话,外头是各府往来送年礼的人。至于相爷的寿辰——”
她语气轻快,带着与有荣焉的意味:“正在元月元日,是新年头一天呢!听说老太爷当年就是取这‘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吉兆,才为相爷取名‘元修’的。”
她见宋筠听得专注,便多说了几句:“正因为是元日生辰,所以每年这时候,除了年节往来,提前来送寿礼的简直要踏破门槛。府里自然要忙碌些,需得早早预备起来,装点一新。不过……”
她轻叹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相爷这生辰也有一桩‘麻烦’,因是元日,按制,晚间宫中必有盛大筵宴,百官都要入宫朝贺。所以相爷年年都是午间在府里简单受个礼,算是自家过了生辰,傍晚便得整装入宫去了。”
元月元日!竟是这样一个日子。名中有“元”,生于元日,这生辰当真非同寻常。
宋筠心中了然,难怪如此隆重,也难怪……他会选择午间在家度过。想必那短暂的午间时光,于他而言,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生辰时分吧。
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原来如此,有劳了,去忙吧。”
素绢屈膝一礼,端着物什轻盈地退下了。
宋筠掩上门,重新坐回窗边,心中却再难平静。窗外庭院中,仆役们正在悬挂喜庆的灯笼,那点点红色在冬日的枯枝间格外醒目。
他默默思忖:元修待我情深意重,如今恰逢其寿诞。我虽身无长物,却也该聊表心意才是。尤其,是在他这仅有的、真正属于“自家”的生辰时刻。
只是,该送何物?
金银珠玉,相府不缺,且流于俗套。诗文字画,他虽擅长,但元修本人便是此道高手,寻常作品恐难入其眼。
他想要的,是一份能真正传达心意的礼物,一份只属于“崔元修”,而非“崔相”的礼物。
目光掠过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最终停在了一把素白的折扇上。
那是前几日崔元修见他喜欢临窗看书,怕他手冷,特意让人寻来的小扇。暖玉为骨,素绢为面,让他手冷时握在手中暖手把玩。
扇面空白,尚未题字。
宋筠眼中一亮:有了。
他起身净手,于案前凝神静气,仔细研墨。墨香氤氲中,他提笔蘸饱了墨,却并未急于落笔,而是沉吟良久。
应景的吉祥话,辞藻华丽的颂歌,自有门生故吏、亲信幕僚来写。他犯不着,也不应该写。
他要写的,是唯有他们二人之间才能心领神会的东西,是能在他匆匆赴宫宴前,给予他一丝温暖牵挂的私语。
心思电转间,《诗经》中《君子于役》的篇章浮现脑海。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那诗中女子对行役在外的丈夫的深切思念与牵挂,何其真挚动人。
一个念头悄然成形。他悬腕落笔,笔尖在洁白的扇面右侧流畅地游走,一行行诗句跃然纸上:
朔风起庭树,岁暮寒更深。
君秉朝堂笏,我守小院门。
霜浓恐侵骨,莫忘添裘衾。
昼短行程急,须惜灯下昏。
非为伤离别,所愿常安康。
待得觥筹罢,共此红烛光。
诗成,他轻轻搁笔,仔细端详。
老太爷希望元修能开未有之境,启万象之新;陛下希望尚书右仆射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国之柱石,攘外安内;武邀月、吕瑛才之辈希望崔相能稳坐钓鱼台,指挥若定,挥斥方遒。
而他呢?
他却希望蟾郎,岁寒莫忘加衣,天晚早些归家。
他仿佛能看到崔元修读到这首诗时,那先是微怔,继而了然于这诗中暗藏的巧妙心思,最终眼底漾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笑意的模样。
宋筠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小心地将扇面上的墨迹吹干,合拢扇子,用一方干净的软布包好,妥帖地收入枕边的檀木小匣中。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搬运物品的喧闹声依旧,宋筠心境却格外平和温暖,充满了期待的喜悦。
他决定,就在今晚,等元修处理完公务回来,了却那份《长弓赋》,在他满足于又添股肱之后,他要亲手将这柄题满了缱绻心思的扇子送给他,告诉他: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元日的夜晚,总有一个人在等他归来。
……
暮色如淡墨,在天际洇开,相府内渐渐点起灯火。
流霰苑中,宋筠听得前院马车声停歇,夹杂着崔元修低沉的吩咐声,心知他回来了,立刻对侍立一旁的素绢轻声道:“快去,将灶上温着的茯苓鸽子汤再热一热端来。”
他自己则起身,对着一旁的水银玻璃镜理了理因久坐而微皱的衣袍,将那份誊抄工整的《长弓赋》放在手边最显眼的位置。
至于那扇子么……他拿过檀木盒,抚过上面的纹路,流连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推入了案几之下。
此物蕴含的情意过于私密,不急于在此刻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