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阵阵发黑,耳鸣不止,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向身旁的廊柱。
冰凉的石柱让他有了倚靠,他一手扶着柱子,另一只手揉着胸口,试图缓解那钻心的疼与窒息感。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不适感仍在加剧。他张大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呼救,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这里是李府重地,他人生地不熟,一时不知该向何人求助。
就在他几乎要滑倒在地时,李府管家恰巧从堂上出来,一眼便瞧见了这位崔相身旁的贵客。只是这位文士方才还神采奕奕,怎的这下面色这般难看?
管家心中一惊,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急问:“这位先生?您可是身子不适?”
宋筠已无力回应,只能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胸,眉头紧锁,唇色发白,额上青筋隐现。
管家见状,心知不妙,这绝非寻常醉态!
他不再多问,当即转身,对身后一名小厮厉声吩咐:“快!速去偏院请刘医官过来!要快!”
吩咐完毕,他又立刻稳住宋筠几欲瘫软的身形,连声安慰:“先生撑住,医官即刻便到!”
那刘医官显然常驻府中,应对此类突发状况,来得极快。他一看宋筠情状,二话不说,先探指搭脉,片刻后脸色一凝:
“是先天心脉受损之象!最忌心绪大动或性烈之物牵引!莫非方才饮了烈酒?此乃大忌!再晚上片刻,恐有厥脱之险!”
他语气急促,显然情况危急。
管家也颇为震惊:“怎会如此?老爷特意叮嘱要拿窖藏的剑南烧春待客,却不想……”
“先别纠结这个了!”刘医官打断他,立刻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枚香气奇异的蜡丸,捏碎后将其中的褐色药丸塞入宋筠舌下。随即又取出金针,手法如电,精准地刺入其内关、膻中等几处大穴,徐徐捻转。
金针度穴,药力化开,那绞心般的剧痛与窒息感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宋筠煞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但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靠着廊柱,气息微弱。
与此同时,管家也没闲着,疾走几步来到厅堂内,至崔元修身边,低声急禀。
崔元修听罢,脸上淡定自若的神色瞬间冻结。
“哐当”一声,酒杯掉在案上,酒液泼洒。
他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后座椅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旁的李昭贤尚不明所以,正要询问,却见崔元修已面白如纸,甚至来不及对他多做解释,只仓促一拱手,便疾步如风地向厅外冲去。
李昭贤心下骇然,不知出了何等大事,也连忙起身跟上。
当崔元修冲出厅门,一眼就看到了他那筠卿。一炷香前他还只是面带潮红,带着醉意,此刻居然气息奄奄,面如死灰。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阵抽痛,几步抢上前,几乎是半跪下来,一把将宋筠冰凉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声音因极度恐慌而带上了颤抖:
“灵筠!灵筠!你怎么样?你看看我!别吓我……”
宋筠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安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勉强挤出几个字:“没……事……别担心……”
崔元修如何能信?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一旁侍立的医官。
刘医官连忙低声回禀:“崔相,这位先生乃先天心脉孱弱,最忌烈酒催激。眼下已初步稳住,但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碰性烈之物或情绪激动。”
此时李昭贤也赶到了,看到这情形,亦是惊魂未定,连忙道:“元修,快!快将宋先生扶至客房歇息!我这就……”
“不必了,李公!”崔元修断然拒绝,声音已然找回了几分冷静。
他再次以宰相式的沉静说:“府上盛情,元修心领。但宋先生病体不宜轻动,我即刻带他回府静养。”
言罢,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金针,一手探入宋筠膝下,一手护住他后背,稍一用力,竟是将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宋筠轻哼一声,无力地靠在他胸前。
崔元修抱着宋筠,对李昭贤郑重道:“李公,今日突发此事,搅扰盛宴,元修深感愧疚。然……”
他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宴厅,声音压得更低:“宋先生之事,万望勿要声张,以免坏了李公您的清誉,徒增烦扰,也免扫了承嗣的兴。”
李昭贤立刻明白其中利害,一位宰相极为看重的新晋才子在自家宴会上饮酒病发,传出去于李府、于崔相声名都非好事,连忙应承:
“元修放心,老夫自有分寸。刘医官,你即刻随崔相回府,一路悉心照料!”
“不必劳动贵府医官,我府中俱已齐备。”崔元修再次婉拒,语气缓和却坚定,“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抱着怀中人,大步流星地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李昭贤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