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修目送他离去,虽与同僚交谈,目光却不时瞥向老臣聚集的那一桌。
那些皆是官海沉浮数十载的人精,言语机锋暗藏,宋筠心思单纯,不知能否应对。虽有骆老看顾,但他仍不免担心。
正思忖间,吕瑛才过来见礼。崔元修见他面色红润,笑问:“吕学士方才与同僚们似乎相谈甚欢?”
吕瑛才笑道:“让相爷见笑了。李学士大喜,诸位同僚难免玩笑几句。”
所谓玩笑,崔元修听得清楚,是有位同僚直呼其“吕馆主”,但随即被吕瑛才喝止。
滋兰馆一事远未结束,且局势并未明朗。但见吕瑛才知分寸,他也就不再计较,转而随口问起岑美芹近来对集贤院是否有所关注。
吕瑛才低声道:“岑相近日似乎对集贤院事务不甚关切,反倒常往翰林院走动……”
正说着,门口司仪又一声高唱:“岑相到——!”
崔元修与吕瑛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起身相迎。
岑美芹今日身着橘红遍地金宫装,珠翠环绕,光彩照人。有相熟的老臣打趣道:“岑相平日最爱繁华富丽,今日怎选了这稍显素净的橘红?”
岑美芹嫣然一笑,声如珠玉:“今日是李公子大喜,本相岂敢夺新妇风采?这橘红寓意旭日东升,正是祝福新人前程似锦,日子红火。”
言罢,便命人抬上贺礼——一株价值连城的红珊瑚,赢得满堂彩。
随着岑美芹的到来,吉时已到,婚宴正式开始。新人行礼拜堂,丝竹声起,佳肴纷陈。
崔元修见宋筠在那桌与骆老等人相谈甚欢,应对得体,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专注于眼前菜肴与人情往来。只是尝了一口面前的葱油鸡,竟觉酸得异常。
他下意识又望过去,恰见一位老臣举杯向宋筠劝酒。骆老在一旁含笑看着,宋筠摆手似要推拒,却被几人围着劝说。
崔元修眉头一拧,放下筷子便要起身。
却见宋筠已端起酒杯,向诸位老臣致意后,仰头一饮而尽,随后便拱手告辞,步履稳健地朝自己这边走来。
崔元修立刻伸手扶他坐下,仔细看他脸颊已挂上红晕,关切道:“如何?那酒性烈,可是头晕了?”
宋筠眼神略有些迷离,摆摆手:“还好,只一杯,无妨。”
他顿了顿,带着些许困惑地说:“方才骆老问我,对《离骚》中‘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一句如何看。”
崔元修心中猛地一紧:“你是如何答的?”
“我便依王逸《楚辞章句》所言,言此乃屈子喻己博采众善,修身洁行。并引申而言,育才如植树,需久久为功。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他看向崔元修,有些不确定:“骆老听后只是点头,未置可否。元修,可是我理解有误,或未能领会骆老深意?”
崔元修心下明了,这是骆温简在借宋筠之口探询他“滋兰馆”的意图。
此事千头万绪,牵涉甚广,他尚不欲让宋筠过早卷入,便只安抚道:“无妨,骆老或许另有见解,日后我再与你细说。他可还说了别的?”
“其他几位老大人多是问些家常,籍贯、年齿、读过何书、师从何人,我一应答了。问及我如今处境,我便说如今是相府宾客,辅佐相公处理文书。”
宋筠紧张地试探着问:“这样应答可还妥当?”
“甚好,滴水不漏。”崔元修肯定道。
宋筠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面露不解:“只是临走时,骆老单独对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秘书省、集贤院的大门皆是朝南开,而翰林院的门,却是朝北开的。我总觉此言绝非闲谈,可思来想去,不解其意。”
崔元修心中警铃大作。秘书省、集贤院是清贵文翰之地,门朝南开,寓意光明正大。而翰林院深处宫禁,为天子近臣,门朝北开,直面皇权,其中机要,非同小可。
骆老此言,是暗示宋筠有入翰林之资?还是……在提醒他,岑美芹的手已将伸向翰林院,那里并非坦途?
这究竟是前辈的善意点拨,还是某种含蓄的敲打?
崔元修看着宋筠因酒意而更显清亮的眼眸,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只温和一笑,为他夹了一箸菜:“许是骆老见你才华出众,有心提点。此事我记下了,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胃。”
宴席喧嚣依旧,而繁华之下,一股暗流已在这觥筹交错间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