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自那时起,我便……只能叫宋筠了。黄册、墨卷之上,亦是如此。”
崔元修听完,胸中一股怒火骤然升腾,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猛地直起身,脸色铁青:“岂有此理!因一己私情,竟敢擅改民名,践踏律法纲常至斯!此等跋扈之徒,岂能容他!我这就去吏部,调阅当年档案,倒要看看这位‘青天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说着便要转身,衣袖却被宋筠紧紧拉住。
“元修!”
宋筠抬起头,那眼神里有痛楚,有释然,甚至还有恳求。
“罢了。都是陈年旧事,那人想必早已不在其位,或许都已作古。何必再掀起波澜?”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安慰道:“至少……‘筠’字还在,不是么?父亲为我取名时,虽盼我能有三分灵气,可最重要的是能存七分松筠之节。如今看来,这‘筠’字,反倒更合我心意。”
崔元修看着他强装的笑颜,心中酸涩与愤怒交织,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他重新俯身,将宋筠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委屈你了。”
他看到了宋筠故作轻松的语调下是微红的双眼,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结。
此番姓名之辩,倒是勾起了崔元修的一则往事。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筠卿坦言往事,元修亦有一事相告,权当……交换。”
宋筠在他怀中微微一动,仰头看他。
崔元修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窘迫,摸了摸鼻子,道:“我幼时,有个乳名,唤作‘蟾郎’。”
“蟾郎?”宋筠眨了眨眼,这名字与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宰相实在相去甚远。“蟾”之一字,大抵取自“蟾宫折桂”罢?毕竟这才配得上当朝最年轻进士之名。
“嗯。”崔元修点点头,无奈笑道,“家母生产前夜,梦到自己端坐于明月之中,由是诞下一子。然我出生时,肤色黝黑,相貌寻常,家父见状,便半是玩笑半是期望地取了此名,盼我日后能‘蟾宫折桂’。”
他语气渐沉:“谁知,此名后被族中及坊间一些纨绔子弟知晓,常拿来取笑我‘黑丑如蟾’。年少气盛,如何能忍?负气斗殴之事,也在所难免。”
宋筠睁大了眼睛,他实在想象不出,幼时的崔相竟也会干好勇斗狠之事。
“父亲训诫我,逞一时之勇乃匹夫之勇。故而自此之后,我一面发奋读书,学那‘万人敌’的本事,一面苦练骑射武艺,却不为斗狠,而为强健体魄。当年在祐王府为伴读,岁考骑射,我年年皆是头筹。”
他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后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自那以后,再无人敢笑我‘蟾郎’,皆改口赞此名乃‘蟾宫折桂’之吉兆先知了。”
宋筠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想象他幼时“黑不溜秋”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不禁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柔声道:“可见令尊深意,非常人所能及。若无此名砥砺,或许也无今日之崔相了。”
崔元修抓住他抚上眉心的手,握在掌心,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戏谑,挑眉笑道:“那……筠卿如今既知此名,可否……唤我一声?”
宋筠没料到他会有此要求,脸颊顿时飞红。这……这如何叫的出口?
他眼神闪烁一阵,嘴唇嚅嗫了半晌,最终还是抬眼,用细若蚊蚋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唤道:“蟾……蟾郎……”
这一声呼唤,虽轻虽涩,却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瞬间熨平了崔元修心中因往事而起的褶皱。不是嘲讽,不是奉承,是接纳,是珍重。
他将宋筠紧紧拥入怀中,在他耳边,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一字一顿地,清晰而温柔地唤道:
“灵筠。”
这个名字,隔了二十余年的光阴,终于在另一个珍视他、懂得他的人的唇齿间,重新被唤醒,被赋予全新的、温暖的意义。不同于荆襄楚语的起伏,是黄沙朔气,京华阊阖的厚重。
一股股暖流从两颊滑落,不待宋筠反应,双唇即被温暖滋润。
这个吻,是安抚,是确认,是一个同样灵魂破碎的人,通过这个吻,将那个被夺走的“灵”字,连同那三分灵气,一同彻底地永远地归还于他。
窗外树影依旧,室内暖意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