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释名
冬日疏淡的树影被拉得斜长,随着日头缓慢移动,在窗纸上点染变幻的墨痕。偶尔雅雀飞过,于纵横交错间再添两笔洇晕。
宋筠倚在崔元修身侧,目光随着那影子的流动,不禁轻声叹道:“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林君复之句,今日方觉其妙。这般景致,确是入画的好题材。”
崔元修正把玩着他腰间衣带的垂绦,闻言亦看向窗外,笑道:“筠卿既觉甚美,何不就此摹写下来?纸墨现成,你我也得闲。”他指了指临窗那张宽敞的书案。
宋筠眼中微亮,却又带些赧然:“我于丹青一道,只是幼时胡乱描摹过几笔,实在粗浅,只怕糟蹋了相公的好纸墨。”
“画由心生,意在笔先。何必拘泥技法?”崔元修牵起他的手,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又取来青玉笔山上的几支画笔,自顾自地开始研墨调色,动作娴熟优雅。
宋筠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砚台间流转,赭石藤黄等颜料在色盘中化开,忍不住凑近些,带着几分好奇与向往,轻声问:“元修……可否教教我?这浓淡干湿,如何把握?”
一听这个,崔元修顿时来了兴致,眉眼舒展,朗声道:“这有何难!”
他放下墨锭,转身将宋筠轻轻按在书案正中的杌凳上,自己则站到他身后,俯下身,胸膛几乎贴着宋筠的后背,右手稳稳地覆上宋筠微凉的手背,握住了笔杆。
“看好了,腕要虚,力要匀。画枯枝,如写篆书,贵在遒劲,切忌迟疑。”他引着宋筠的手,笔尖蘸饱了淡墨,在纸上游走,先是勾勒出窗外老树嶙峋的主干,再添上几笔旁逸的细枝。
“此处,可稍用焦墨破之,以显其苍劲。”他一边画,一边讲解,气息拂过宋筠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
宋筠努力集中精神跟随他的力道,只觉得那手背上传来的温热,比任何丹青秘诀都更让人心旌摇曳。
“当年父亲为我延请丹青名师,并非指望我以此搏取浮名。”崔元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悠远,“他曾言,宦海沉浮,世事难料。若能有一技傍身,寄情于笔墨,无论顺逆,总有个与自己和解的法子,强过只会怨天尤人,捶胸顿足。”
宋筠感受着身后人胸膛的震动,深以为然,低声道:“令尊深谋远虑。家慈亦是如此,虽盼我读书入仕,却也常说,若能多学些技艺,譬如操琴识曲,纵使科场不利,心中亦有一方天地,不至困顿。”
“哦?筠卿还通音律?”崔元修略显惊讶,笔下未停,又添了几笔,勾勒出窗格的轮廓。
“略知皮毛罢了。”宋筠微微侧首,唇边含着一丝浅笑,“昔年在襄阳,曾随一位隐逸的名士学过几年琴。只是久未操缦,早已生疏了。”
崔元修眼中光华流转,满是期待:“嵇康云‘众器之中,琴德最优’。抚琴清心,最是雅事!待他日得闲,定要请筠卿为我抚上一曲。”
宋筠却故意蹙了蹙眉,带着几分戏谑反问:“抚琴乃高雅之事,须得沐浴更衣,焚香静心,步骤繁杂得很。却不知日理万机的崔相,能否耐得住这份繁琐清寂?”
崔元修闻言,莞尔一笑,将下巴亲昵地抵在宋筠肩窝,蹭了蹭,得意道:“再繁杂,还能有当初在蓝田道上,把负气出走的筠卿追回来繁杂么?”
这话直戳旧事,宋筠顿时耳根通红,羞恼地用手肘向后轻轻顶了他一下,啐道:“……贫嘴!”
嬉闹间,一幅意境清雅的《冬日窗景图》已初具规模。虽笔法尚显稚嫩,布局构图却得益于崔元修的引导,颇有章法。
画毕,崔元修仍握着宋筠的手,引至左上角的留白处,温声道:“来,在此处题上你的名字。此画乃你我合作,但主笔是你,当属筠卿。”
宋筠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方才还轻松的氛围,随着他凝滞的动作,渐渐沉寂下来。
崔元修察觉有异,轻声问:“怎么了?可是不知如何落款?”
宋筠沉默良久,眼睫如蝶翼般扑闪着。顿了几息,他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缓缓说道:“不是。只是……‘宋筠’二字,并非我本名。”
崔元修浑身一震,覆在他手背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他:“……什么?”
宋筠的目光依旧落在画卷上的空白处,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尘封已久的过去,久得泛黄,久得生涩。
“我本名……灵筠,钟灵毓秀的‘灵’。”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四岁那年,荆州新来了一位刺史。他的爱妾随他赴任,却因体弱,初至荆襄便因水土不服一病不起,最后……香消玉殒。那位刺史悲痛欲绝,因其妾名中有一‘灵’字,竟下令,全州境内,所有人等,皆不得再用此字。”
室内静得能听到银霜炭轻微的哔剥声,崔元修几乎也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