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崔元修拿着衣服走过来,掀开被子一角,要为他穿上时,他虽羞得闭紧了眼,身体却并未躲闪,任由那衣衫一件件覆上自己的肌肤。那人的手不经意间拂过皮肤,又激起一阵战栗。
待衣衫整理妥当,崔元修引着宋筠到铜镜前坐下,拿起一旁的玉梳。
“我来为筠卿绾发。”
“我……我自己来便可。”宋筠急忙伸手想去接梳子,却被轻轻挡开。
更让宋筠想不到的是,崔元修竟从袖中摸出那根乌木簪,在他眼前晃了晃,嘴角噙着戏谑的笑:
“筠卿好大的架子,自己丢了心爱之物,还要本相亲自寻回,送来。这伺候梳头的小事,莫非还嫌弃不成?”
宋筠看着那失而复得的簪子,心中一暖,却又因他的调侃而羞恼。有心反驳,又无从辩起,只得用胳膊肘轻轻向后怼了一下那笑得可恶的人,换来对方一串更为愉悦的笑声。
崔元修手法算不上十分娴熟,却极尽耐心轻柔,一下下梳理着宋筠的青丝。梳齿轻松地从发根滑到发尾,墨色垂练在雕窗筛下的日光里泛着丹霞。
宋筠望着镜中,镜中人面若桃红,眼波流转间是自己都陌生的风情。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脖颈,那里,一点暧昧的红痕在衣领间若隐若现。
镜中,为他梳发的人目光亦落在那处,手上动作未停,声音里却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歉意”:“昨夜是元修孟浪了,累得筠卿……咳,莫要见怪。”
宋筠从镜中瞪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不为例。”
“好,都听筠卿的。”崔元修从善如流,手下动作越发温柔。
他一边将发丝拢起,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对了,过几日,工部尚书李昭贤李公的公子李承嗣大婚,给我们府上也递了帖子。届时,你与我同去。穿着新裁的衣裳祝贺新人,倒也应景。”
宋筠闻言,身体倏地一僵。同去?以何种身份?这岂不是要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
崔元修察觉他的紧张,放下梳子,双手扶住他的肩膀,透过镜子看着他,温声安抚:
“莫怕。李尚书是陛下股肱,两朝元老,为人端方正直。其子李承嗣,现任集贤院学士,年纪虽轻,却在文坛颇有盛名,性情雅致。你与他,或可成为知音。届时宴会上皆是文人雅士,正是筠卿结交同道、舒展才华的好时机。”
他微微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有我在。”
短短三个字,奇异地抚平了宋筠心中的恐慌。
他明白,这是崔元修在为他铺路,让他一步步融入长安的士人圈子,真正站稳脚跟。他不想,也不应该,永远以宾客身份困于这方寸之地。
他知道身侧之人安邦定国的志向,若要助他,就必须迈出这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见他终于放下担忧,接纳了自己的提议,崔元修愉悦地喟叹一声,仔细地将那根乌木簪为他簪好。镜中二人,一站一坐,身影交叠,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眼见时辰已近午时,今日这政事堂是定然去不成了。崔元修索性也懒得再换官服,只穿着常服,拥着宋筠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但聊着聊着,他像是没了骨头般,整个人都倚在宋筠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太,太近了……热……”宋筠小声抱怨,微微动了动身子。
此话一出,换来的是却是更紧密的拥抱。崔元修甚至得寸进尺地将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闷气地耍赖:“我冷。筠卿身上暖和。”
被这样紧紧地拥抱着,宋筠只得无可奈何地轻叹,心里其实甜得发慌,像打翻了蜜罐。
他来长安近一载,历经困顿、彷徨、挣扎,直至此刻,依偎在这个怀抱里,才真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温暖。
他微微侧过头,脸颊贴上崔元修梳理整齐的发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不远处那扇圆形的窗户上。
流霰苑的设计极为精巧,这扇窗便如一个天然的取景框,将窗外的疏影横斜框在一处,随日光移动而变化。
窗框之外,是广阔而未知的世界;窗框之内,是此刻只属于他们的安宁与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