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还是先祭五脏庙为要。”崔元修笑道,“不如传膳,你我边用边聊,饭后若还有精神,再战不迟?”
“但凭相公安排。”宋筠从善如流。
……
饭毕,撤去碗碟,棋盘便被正式移至榻中央。崔元修执黑,宋筠执白,二人相对而坐。
棋盘之上,战幕拉开。
崔元修落子如风,攻势凌厉,时而大飞挂角,时而深入敌阵,尽显其杀伐决断的性情。宋筠则以守为攻,棋风稳健绵密,每每于看似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偶有反扑,亦如春池惊雷。
烛花轻爆,室内只闻清脆的落子声。棋至中盘,依旧难分难解。
久坐生汗,崔元修忽然停下落子的手,理了理衣襟,抬眼看向对面凝神思索的宋筠,带着试探意味问:“如此干下,虽有趣,却少了几分兴味。不若添点彩头,以助棋兴?”
宋筠抬眸,眼中带着询问:“相公想如何添彩?”
“若筠卿赢了,元修可回答一个问题,无论朝野、公私,乃至……元修心中所思,皆可问,必如实相告。”崔元修目光如炬,亮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宋筠心尖微动,面上却不显:“若相公赢了呢?”
“若我赢了……”崔元修思量着,手指碰到袖中那支乌木簪,脸上挂上了堪称狡黠的笑意,“那筠卿便答应我一件事。自然,定在你力所能及之内,绝不令筠卿为难。”
他特意强调了“力所能及”四字,眼神却意味深长。
宋筠看着他那份得意又促狭的笑,大概猜出了七八分,心跳悄然加速。
他垂下眼睑,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声音低却清晰:“……好。”
这一声“好”,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崔元修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棋局再续,气氛却悄然变了。黑子游移,却不为冲锋,而是改为缠绵迂回。白子落定,依旧为守势,却悄然试探,回应。
直至夜深,一盘棋竟下成了罕见的平局。
微妙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
宋筠看着棋盘,轻叹一声,将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一推,抬眼望向崔元修,目光清澈:“相公累了,若有所愿,但说无妨,筠……力所能及之处,必不推辞。”
崔元修微微怔住,没想到他竟是将这“赢家”让渡给了自己。
他却不急于提出要求,而是反问道:“筠卿呢?可有什么想问我的?今日之约,依然作数。”
宋筠垂下眼帘,沉默着斟酌词句。崔元修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对面,手中捏起一颗黑子把玩。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才传来一阵轻语:
“筠……一直有一事,萦绕于心。敢问相公,先前赠画、探病、蓝田道追回、乃至安置于此……凡此种种,究竟是……爱筠之才,还是……怜筠之弱?”
言罢,宋筠并未如自己预想的那般避开对面的目光,反而直直盯着那双见惯风云的眼眸。他想要,他需要一个答案,为他的过去,以及现在作结。
崔元修闻言,脸上的慵懒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缓缓将那枚棋子放回,“嗒”的一声,玉子入盒。
“爱,怜……因爱生怜,因怜……更爱。”
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
“初见《竹枝词》,灵气逼人。彼时,确乎爱才。后见先生病骨支离,亦确乎怜弱。元修不忍见风骨陷于泥淖,故而加倍珍之,爱之。爱与怜,早已无法割裂。始乎爱,却不独乎怜。”
宋筠只觉眼眶内热气蒸腾,视线也有些模糊。
崔元修向前探身,继续言道:“这世间,权臣或有,才子亦多。旁人爱我,爱这身紫袍,慕那手丹青。可筠卿曾言:‘画可沽,情不可’,所爱,所慕者,亦非元修之名,实乃元修之人。”
“至于元修……”他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宋筠的脸,毫无狎昵,只有珍重。
“世人论才,或爱你人前清雅如竹的挺拔,或爱你诗中神采飞扬的锦绣。可是筠卿,可否……可否允我,去爱你夜里的叹息,去爱你思乡的眼泪……”
少年的声音竟带上了哽咽,拇指轻柔地刮过宋筠的脸颊,阻止那一颗又一颗晶莹的泪珠坠下。
“筠卿,我知你心气高,过往种种,皆因不愿依附,不甘屈辱。但往后,在我面前,不必再如此为难自己。有何难处,何种委屈,皆可诉于我知,不许再瞒我,可好?”
宋筠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重重点头,泪水依旧不止。
“元修……我……我能……我该做些什么,为你……”
崔元修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许下承诺,亦是祈求:“允我……陪着你。久一点,再久一点。”
烛光摇曳,将窗上相拥的身影拉长,渐渐模糊交融。棋盘被无意碰翻,玉子哗啦啦散落一地,黑的,白的,落在一处,纠缠不清。
清脆的声响,盖过了室内逐渐急促的呼吸与缠绵悱恻的细碎呜咽。
窗外凛冬已至,屋内春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