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修掸了掸衣袍,想要把朝堂的硝烟抛在府外。
他与一众亲信幕僚在政事堂对着舆图与文书,唇枪舌剑,反复推演,连午膳都只是草草用了些羹汤。
直到日暮低垂,一份以“免除三成官税”并“允其自择担保”为核心,换取拂林国放弃求娶公主的应对方案,才最终呈递至御前。
皇帝览罢,沉默良久,脸上阴云未散。这虽非上策,终究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保全了天家颜面,也未彻底折损国威。
他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准奏。崔卿,便由你全权处置吧。”
御书房外的偏殿,拂林使臣再次被宣入。
听闻方案,他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免税三成,自择担保,这确是实打实的巨大利益。然而,他旋即想起临行前圣王的嘱托,此番求亲,并非是对那位公主有何念头,而是从天朝最为看重的“礼”之一字上迫其臣服。这,远比攻占一两座城池更为重要。
他面色变幻,仍欲强辩。
就在此时,崔元修身后站起一人,乃是殿中侍御史武邀月,崔相门生。
“贵使莫非忘了?当年我师以监察御史之身出使贵国,尚能于日神圣树下,三箭定盟,令四方慑服!今日我师官居宰辅,若贵国仍存不臣之心,我天朝雄师踏平尔等边陲小国,亦非难事!”他声如金石,字字铿锵。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几近狂言,连皇帝都皱了皱眉。崔元修却并未出声呵斥,只是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默然凝视着使臣,威压陡生。
使臣被这目光与话语中的决绝之意刺得一颤,想起当年那三箭之威,箭簇破空之声仿佛犹在耳畔。
他权衡再三,终究不敢拿国运做赌,只得躬身悻悻道:“武御史……言重了。贵国条件,外臣……代我王,接受了。”
至此,崔元修长长舒了一口气。虽是以利换和,略显憋屈,但终究是暂时化解了一场外交危机,保住了公主。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尚存几分轻松。
进入内室,侍女上前为他褪下朝服。他也没多想,很自然地张开手臂。然而就在此刻,袖袋中一物滑落,“嗒”的一声轻响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是那根乌木簪子。
崔元修这才猛地一拍额头,整日殚精竭虑,竟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
他制止了侍女欲拾簪的动作,自己弯腰捡起,反复检查是否摔坏,确认无恙后才放下心来,但紧接着心中泛起一股歉疚。
相府自然不差一根簪子,可此物对宋筠意义非凡。没了它,不知那人又要如何煎熬了。替他收着固然稳妥,可是否也……自私了些?
他握着簪子便往流霰苑去,刚穿过回廊,便遇上了步履匆匆的柬生。
“相爷,您可算回来了!”柬生见到他,如释重负。
“宋先生今日如何?”崔元修边快步走着边问。
柬生连忙回道:“先生今日精神好些了,命人备了茶炉棋盘,说……等着相爷您回来手谈一局呢。”
崔元修脚步一顿,心猛地揪紧:“他等了多久?”
“怕是……有好些个时辰了,先生早早便开始准备了呢。”柬生眼珠转了转,答道。
好些个时辰,是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或是……整整一天?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回府了!筠卿那般心细敏感,此刻定是等得心焦了!
崔元修想象着宋筠从期盼到失落的身影,再也按捺不住,对柬生丢下一句“知道了”,便加快步伐,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那扇透出暖光的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微喘,轻轻推开门。
屋内,灯烛暖融。
宋筠正临窗伏案,专注地摹写着帖上的字迹。淡蓝色的发带飘然落在藕色常服上,几缕青丝垂落,掩去几分棱角。烛火柔和了轮廓,更衬得那人温润如玉。
临窗的榻上,小桌已摆开棋盘,两盒云子静待一旁。红泥小炉上的茶铫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白汽,茶香满室。
听到门响,宋筠抬起头,见是崔元修,双目略微睁大,随即嘴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放下笔,起身迎上前,伸出手,想替夜归人整理一下因匆忙而微乱的衣襟。然而动作到一半,他却僵住,转而变成了一个规整的叉手礼:
“相公回来了。朝务可还顺利?”
崔元修看着他这般克制守礼的模样,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好笑,顺势握住他行礼的手腕,牵到榻边坐下。
宋筠并未抽回手,眼神始终落在崔元修的脸上,解读着那微蹙的眉心,紧绷的下颌。
“今日之事,说来话长。拂林使臣倨傲,竟欲强娶昭月公主……”
他简略说了朝堂争执与最终解决方案,末了,声音里带着无奈:“终究是倚仗财帛之力,方能暂保公主无恙,说来……并非光彩之事。”
宋筠静静聆听,为他斟上一杯刚沸的热茶,双手奉上:
“相公与诸位大人已竭尽所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能护得公主周全,便是大善。饮杯热茶,缓缓神吧。”
茶汤清亮,暖意顺着喉嚨滑入肺腑。崔元修看着宋筠,忽然想起柬生的话,问道:“听闻今日筠卿有雅兴手谈?”
宋筠颔首:“闲来无事,想起相公曾说对弈可静心,故而备下。只是不知相公忙碌一日,可还有精力?”
话音未落,两人腹中几乎同时传来“咕噜”一声轻响。对视一眼,不禁都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