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姜浒张开嘴想说话，却因一天一夜都没喝水，口干舌燥，只发出几声嘶哑的低吼。

“想说话啊？”林倾婉抬手轻拍春分，“春分，给他喂些水。”

春分走向一旁的水缸，舀出一碗水，掰开姜浒的嘴，动作粗鲁地给姜浒灌下去，呛得姜浒直咳嗽。

缓过神来，他迫不及待开口：“林倾婉！你抓我做甚！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你就不怕…”

“怕什么？官府吗？”林倾婉眯起眼，“官府要查，总得有人报官吧？大齐律法，报官之人必须与受害者有明确且正当的关系，你有这样的人帮你报官吗？”

“我…”姜浒想说他有兄长，有妹妹，还有嫂嫂。

林倾婉似乎看穿姜浒的想法，她打断姜浒：“你兄长已经死了，你妹妹是皇帝嫔妃，冠得是姬姓，已经不是你们姜家人了，而你嫂嫂…”

“昨日之前她确实可以帮你报官。”林倾婉拍了拍衣裙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不过昨日你亲自到顺天府报备，与你兄长分了家，你嫂嫂跟你本就没有血缘关系，现在连一家人也不是了，她以什么身份帮你报官？”

林倾婉话音一落，姜浒仿佛被人抽走了魂，整个人泄了气，愣在原地。

见他的动静弱下来，林倾婉从袖中拿出一只羊脂玉手镯，炫耀般冲他晃了晃。

姜浒一见这镯子，方才平息的四肢又挣扎起来，他认得这只镯子，是林倾婉的嫁妆，被他拿走送给阿雪那只，他神情激动：“你把阿雪怎么了！她就是个弱女子！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伤害她！”

“阿雪？”林倾婉嗤笑，“你担心的究竟是阿雪，还是她那张酷似雪娘的脸？”

“你知道雪娘？”姜浒手上用力，锁链哗啦啦响着，“谁告诉你的？云锦瑟？”

林倾婉右腿搭在左腿上，胳膊靠着椅背，手支着头，姿态慵懒：“我不仅知道雪娘，我还知道她建顺四年就死了，家中有一个十二的妹妹，好巧不巧，也在那一年落水而亡。”

“你说…她们是的死是意外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谁告诉你的？”姜浒身体颤抖起来，“是谁！”

林倾婉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当年的目击人不是都被姜仁除掉了吗？是谁告诉林倾婉的？

是谁！

姜浒抬起头，目光锁在林倾婉身上，苍白的嘴唇半张，哆嗦着说不出话，眼中满是惊惧。

林倾婉头一歪，含着笑，静静欣赏姜浒这副害怕的模样。

迟迟得不到回答，姜浒眼中的惧色愈发明显。

“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林倾婉两手一拍，清脆的击掌声回荡在地下室，一直靠在地下室阴影处的冬至直起身，缓步走到姜浒的牢房前。

冬至是唯一一个林倾婉手把手培养出的属下，她身形娇小，武功是春夏秋冬四个人中最弱的，却精通药理，善于用毒。

与其他人不同，冬至的职责不是保护林倾婉，她主要负责收集消息，看守地下室，以及在暗中行动，神不知鬼不觉地帮林倾婉处理一些人或事。

她常年隐藏在黑夜里，行踪隐蔽，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如月一般明亮的眼睛。

如果说秋水是林倾婉最锋利的刃，那冬至就是林倾婉最隐蔽的刀。

春分跟夏鸣两个入府晚的甚至没见过冬至的真容。

姜浒认出这双眼。

昨日，他办完分家的事，刚踏出顺天府，转了个弯儿便被人打晕，昏迷前只看到这双眼，再醒来便在此处。

“冬至，跟他介绍一下你自己。”林倾婉语气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冬至面向姜浒，伸手摘下脸上的黑布，将完整的脸露出。

见到冬至真容的一瞬间，姜浒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钉在锁链上，一动不动。

“我名冬至，今年十七，出生于永州柳家村。”冬至语气平缓，说话间，嘴边一颗小痣若隐若现。

姜浒盯着冬至嘴边那颗小痣盯了半晌。

他想过阿雪被姜仁抓走了，想过阿雪被林倾婉抓走了，万万没想到，再次相见是在此地，“阿雪”竟成了“冬至”。

十七，永州，柳家村。

这几个关键词拼起来，姜浒立刻想到了建顺四年的冬天，想到在河中挣扎的那个小女孩。

“你是…”他看着那颗痣，终是说出那个他不得不相信的事实，“你是雪娘的妹妹？你没死？”

“是啊，我没死，你很失望？”冬至仰着头，挑起左眉，看向姜浒的眼神带着蔑视。

姜浒从前觉得阿雪与雪娘长得有九分相似，此时看着冬至，却觉得她除了嘴角那颗痣，与雪娘无半分相似之处。

“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是为了什么？”姜浒抬头看着冬至，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他半边脸，显得他更加狼狈，“为你姐姐报仇吗？可你姐姐不是我杀的，我爱她，我给她求过情的！”

“你不配提我姐姐！”冬至猛地掏出匕首抵上姜浒的脖子，“你怎么敢说你爱她？我姐姐那么真心实意地待你，就因为她无意间瞧见了一本账本，你便眼睁睁看着姜仁把她勒死！连带着把一旁的我也扔进河中！”

“你爱她？”冬至手上用力，在姜浒脖颈处留下一道血痕，“你配吗？”

冬至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她永远忘不掉那一天，她拿着姐姐好不容易攒得铜钱出门买了串糖葫芦，拿回姜家想跟姐姐分享，却看见姜仁拿着绳子从后勒住她姐姐的脖颈，而姜浒就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

雪娘的脖颈那么细，她怎么经得住，没一会儿便咽了气，咽气前还一直看着冬至，让冬至走。

雪娘死那年才十六啊。

十六啊，比现在的冬至还小一岁呢。

雪娘在姜家兢兢业业伺候两年，后来姜浒看上她，不顾她的意愿强行收了她做通房，她也没有一句怨言。

到头来，她却被自己的主家活活勒死。

雪娘死的时候没有血，却在冬至脑海中留下一抹鲜红。

那日大雪纷飞，满地都是雪，红色的山楂被姜仁无情地踩在脚下，在雪中炸开几片红，紧接着，天旋地转，冬至那时太小，根本抵抗不了姜仁的力量，就这么被姜仁扔进冰冷的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