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苏侧妃”看到低着头、恭敬行礼的沈清弦,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但随即,她那形状优美的唇角便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嘲弄的弧度,用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异域口音的汉语开口道,声音柔媚入骨,却带着一丝冰凉的质感:
“你就是那献上‘雪中春信’香饼的江南香料师傅?抬起头来,让本妃仔细瞧瞧。”
她的声音……也和苏晚晴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加娇柔婉转,尾音带着一点勾人的上扬,听在耳中,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沈清弦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骇和翻涌的气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镇定。她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尽量平静地迎上对方那双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成冰。沈清弦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抹惊讶,随即是锐利的探究,最后定格为一丝极其隐晦、却让人毛骨悚然的……了然的冷笑?
她认识我!她不仅知道“沈清弦”的存在,甚至可能连我的容貌都有所了解!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窜遍沈清弦的四肢百骸!
“果然……” 那“苏侧妃”轻笑一声,笑声如银铃,却无端透着冷意。她缓步走近,赤足踩在柔软的白虎皮上,无声无息。她伸出戴着华丽宝石护甲、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挑起了沈清弦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更加无所遁形地暴露在自己的目光之下。她的目光如同最细腻的刷子,一寸寸扫过沈清弦的眉眼、鼻梁、嘴唇,带着一种品鉴货物的挑剔和玩味。
“像……真是像。” 她喃喃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沈清弦能勉强听清,那语气中的意味难以捉摸,“难怪……他那样的人,也能把你留在身边这么久,还带到了这里。”
沈清弦的呼吸骤然一滞!她果然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存在,知道顾晏之,甚至可能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这个“替身”,绝不仅仅是一个执行任务的工具,她知晓核心机密,她是这个庞大阴谋中极为关键、甚至可能是主导性的一环!
巨大的恐惧和寒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她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最后一根弦。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娘娘……在说什么?民女愚钝,听不懂。” 沈清弦垂下眼睑,避开对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疑惑。
“听不懂?” 那“苏侧妃”嗤笑一声,松开了手,护甲划过沈清弦的下颌,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她转身,慵懒地坐回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优雅地倚靠着,仿佛刚才的近距离审视从未发生。“没关系,本妃对你带来的香方,倒是更感兴趣些。呈上来吧。”
沈清弦依言,从布包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用工整小楷誊写的香方纸笺,以及盛放着三块完整“雪中春信”香饼的锦盒,恭敬地双手呈上。
一名侍立在一旁的辽人侍女上前接过,转呈给“苏侧妃”。她漫不经心地拿起香方,扫了几眼,又拿起一块香饼,凑到鼻端嗅了嗅,点了点头:“嗯,香气清冽特别,倒是有些意思。说说看,这‘雪中春信’,除了你拜帖上写的,还有何独特之处?用料几何?炮制有何讲究?”
沈清弦定了定神,开始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清晰而流畅地讲解起来,从采雪、选料到配伍、炮制、窖藏,甚至引用了两句相关的诗词典故,将自己完全代入一个精通家传技艺、渴望得到贵人赏识的香料师傅角色。
那“苏侧妃”似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颇为专业的问题,沈清弦皆小心应对,回答得滴水不漏。然而,沈清弦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心思似乎并不完全在香料上。她的目光时常飘忽,问的问题有时看似随意,却隐隐指向中原香道流派、某些已失传的古方,甚至……偶尔会提及一两味极其罕见、甚至被认为是传说中才存在的香药名称。
沈清弦后背的冷汗渐渐浸湿了内衫。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对方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都可能暗藏杀机。
讲解告一段落,暖阁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香炉中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苏侧妃”把玩着手中的香饼,似乎陷入了沉思。
忽然,她抬起头,对侍立在暖阁内的几名侍女挥了挥手,用辽语吩咐了一句什么。侍女们立刻躬身行礼,鱼贯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暖阁的门。
厚重的锦缎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声音,暖阁内顿时只剩下沈清弦和那位“苏侧妃”两人。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空气中馥郁的香气变得有些甜腻沉闷。
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而紧张,仿佛无形的弦瞬间绷紧。
那“苏侧妃”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慵懒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锐利如刀,再无半分之前的妩媚。
她一步步走到沈清弦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沈清弦身上是淡淡的、属于“雪中春信”的清冽余香,而对方身上则是浓烈奢靡的异域甜香。
“沈、清、弦,” 她红唇微启,一字一顿,清晰地叫出了沈清弦的本名,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为何而来,更知道……是谁派你来的。”
沈清弦浑身骤然僵硬,如坠冰窟!她最大的秘密,最深的伪装,在对方眼中,竟如同透明!
“很意外吗?” “苏侧妃”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那笑容美艳,却带着毒蛇般的寒意,“你以为,就凭你和顾晏之那点自以为高明的小把戏,能瞒得过太后娘娘的……法眼?”
太后娘娘!她果然直接提到了刘太后!虽然已故,但其遗留下的势力和影响,显然依旧笼罩着这一切!
“你们查到慈云庵的空棺,查到百香阁的香料,甚至一路追查到这里……”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愉悦,“不过都是太后娘娘早年布下的局,想让你们看到、查到的东西罢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棋局,早在多年前就已布好,就等着你们这些自诩聪明的棋子,一步步……自投罗网。”
沈清弦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冰冷刺骨!中计了!从顾晏之决定离京北上,不,或许从更早,从他们在慈云庵发现空棺,甚至从她以“云舒”身份出现在潘楼街开始,他们就早已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层层递进的巨大圈套之中!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实则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
“苏晚晴在哪里?” 沈清弦死死咬住牙关,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几乎要崩溃的恐惧,做最后的、徒劳的试探。也许,也许还能从对方口中套出一点关于真正苏晚晴的线索?
那“苏侧妃”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她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沈清弦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带着恶毒的、近乎炫耀般的愉悦:
“苏晚晴?她不就是……我吗?”
沈清弦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或者说,” 她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粘腻,“我们……都是‘苏晚晴’。是太后娘娘耗费无数心血,精心雕琢出的、最完美的……作品。不同的‘作品’,有不同的用处。而我,是最成功的那一个。”
话音未落,暖阁一侧厚重的绣着猛虎下山图的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转出两名身着黑色劲装、手持寒光闪闪弯刀、眼神凶悍如狼的辽国武士!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与此同时,暖阁的雕花木窗外,也骤然传来了兵刃急促出鞘的铿锵声、□□碰撞的闷响、以及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显然是顾晏之安排在院外接应的人马,已经暴露,并遭遇了伏击!
“拿下她!要活的!” “苏侧妃”后退一步,冷声下令,脸上再无半点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和掌控一切的漠然。
两名辽国武士如同发现猎物的饿狼,眼中凶光毕露,一左一右,身形如电,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扑孤立无援的沈清弦!
生死一线,间不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