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州秘密据点又停留了两日,顾晏之与手下心腹将计划反复推敲,直至每一个细节都臻于完善,每一个可能的变故都预备了应对之策。所需的身份文书、货物凭证、通关路引,乃至应对盘查的说辞、商队成员的背景故事,皆做到了天衣无缝。沈清弦也利用这两日,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关于香料的盘问,将“雪中春信”的典故、配伍、功效乃至可能的风雅轶事,背得滚瓜烂熟。
第三日清晨,这支伪装精良的“药材商队”再次启程,向着最终的目的地——边陲小镇云集镇进发。越是接近两国实际控制的模糊地带,气氛便越发凝重肃杀。沿途关卡林立,戍卒的眼神锐利如鹰,盘查之严密远超内地。所幸顾晏之准备的文书毫无破绽,所携货物(主要是些北方稀缺的南方药材和少量精美丝绸)也经得起查验,加之暗中使了重金打点,队伍虽经历了数次严厉盘问,终究是有惊无险地一一通过。
云集镇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已近黄昏。这镇子名为“镇”,实则更像一个巨大而混乱的露天集市与临时聚居地的混合体。低矮的土坯房、杂乱搭建的帐篷、简陋的木棚交织在一起,毫无规划可言。街道狭窄泥泞,充斥着牛羊马匹的膻臊气、皮革硝制的刺鼻味、劣质酒水的气息、烤制食物的焦香,以及南来北往各色人等身上带来的、混合了汗味、尘土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气味的复杂气息。宋人、辽人、西夏人、回鹘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操着南腔北调的语言,或高声叫卖,或低声交易,或醉卧街头,或行色匆匆,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喧嚣而危险的边境浮世绘。
按照细作冒死传回的最后线索,那位神秘的“苏侧妃”及其随行的辽国商队(实则是护卫),并未住在镇上条件简陋的客栈,而是在镇子最北面、靠近辽国实际控制区一侧,占据了一处相对独立、由高大的土墙围起来的院落。那院落原是某位辽国贵族的别业,此刻已被南院大王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守起来,闲杂人等根本不得靠近,远远望去,只见土墙上旗帜飘扬,隐约可见穿着皮甲、挎着弯刀的辽兵身影晃动,戒备森严。
顾晏之不动声色,指挥商队在镇南找到一家门面破旧、鱼龙混杂但后院尚算宽敞的客栈住了下来。他挑选了几名最精干机敏的手下,立刻化装成走街串巷的小贩、流浪的艺人、甚至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悄无声息地融入云集镇嘈杂的背景中,开始对那座院落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盯梢。
然而,三天过去了,收获寥寥。那座院落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除了每日定时有辽兵押送着补给车辆进出,以及偶尔有衣着体面的辽国官员(或许是耶律斜轸的属官)骑马出入外,几乎看不到任何与那位“侧妃”相关的迹象。那位女子仿佛从未存在过,又或者被严密地保护在院落的深处,足不出户。试图接近院落的眼线回报,守卫的辽兵警惕性极高,稍有靠近便会厉声呵斥驱赶,甚至有暗哨隐藏在周边民居的制高点,根本无机可乘。
“不能再等下去了。”第四日深夜,在客栈简陋的客房内,顾晏之屏退左右,只留沈清弦在侧,眉头紧锁,如同刀刻,“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刘太妃在汴京步步紧逼,我们在边境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变数。必须想办法,要么混进那座院子,要么……引她出来。”
沈清弦这几日也是忧心忡忡,坐卧不安。闻言,她沉思片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抬头道:“如果……如果她真的是用香高手,或者她身边有精通此道之人侍奉,又或者,辽国贵族确有嗜香的习俗……或许,我们可以从‘香’字上做文章。”
“香?”顾晏之目光锐利地转向她。
“嗯。”沈清弦点头,整理着思路,“辽地苦寒,贵族多以皮毛为衣,喜用浓烈香料不仅为祛除异味、彰显身份,更有驱寒辟秽、甚至在某些祭祀庆典中使用的传统。我们不妨假扮成从中原贩运珍稀香料、慕名前来献宝的商人。以珍稀香方或罕见香料为饵,或许能引起她的兴趣,获得觐见的机会。毕竟,一个深得南院大王宠爱、又可能对香料有特殊需求的侧妃,不会拒绝这等风雅又实用的‘贡品’。”
顾晏之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点亮了火把:“此计甚妙!投其所好,合情合理,且不易引起过度警惕。但我们手头……有何足以打动一位辽国王妃的珍稀香料或香方?” 他深知,寻常货色绝不可能入得了那位可能是细作头目的“侧妃”之眼。
沈清弦早有准备,转身从自己随身的行囊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旧锦盒。她小心打开,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躺着三块约莫铜钱大小、颜色深沉近黑、却隐隐泛着暗紫色光泽的香饼。一股极其清冽、仿佛初雪融水混合着早春寒梅的幽香,立时在狭小的客房内氤氲开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我根据父亲早年游历西域时得到的一页残篇,结合沈家祖传的调香心得,反复试验,才勉强复原出七八分形神的一种古方,名为‘雪中春信’。” 沈清弦轻声解释,指尖轻轻拂过香饼光滑的表面,“此香用料极为考究,需采集腊月梅花初蕊之雪水,配伍数种生于极寒之地的稀有香草,以及微量西域来的‘冰片’,经特殊古法炮制窖藏而成。香气清冽悠远,初闻如踏雪寻梅,冷意沁脾;细品则隐有暖意暗生,仿佛雪地中透出的第一缕春天气息。有提神醒脑、舒缓郁结、驱寒暖身之奇效,据说还能宁心静气,辅助冥想。此香制法在中原几近失传,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复原些许。”
顾晏之接过锦盒,拿起一块香饼,凑近鼻端仔细嗅闻。那香气果然独特,初时凛冽如冰泉,旋即化为若有若无的暖意,丝丝缕缕,直透灵台,令人烦闷顿消,心神为之一清。他虽非品香大家,也能觉出此香绝非俗物,点头赞道:“果然玄妙!香气独特,闻之忘俗。好,就以这‘雪中春信’为饵!我即刻安排人,以江南香料巨商‘顾氏香坊’少东家的名义,向那院落递上拜帖和香饼样品!”
计划既定,雷厉风行。一份措辞恭谨而不失风骨、带着江南商人特有文雅气的拜帖,连同用精致小盒盛放的一块“雪中春信”香饼样品,被顾晏之手下扮作的“伙计”,送到了那座戒备森严的院落门前。拜帖中,极言此香乃祖传秘方复原,妙用无穷,久闻侧妃娘娘雅好此道,特不揣冒昧,献上样品,若蒙垂青,愿献上完整古方云云。
接下来的等待,分外煎熬。每一刻钟都如同一年般漫长。沈清弦在客栈房间内坐立难安,顾晏之更是表面镇定,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敲击着桌面,暴露了内心的焦灼。对方是否会接招?是嗤之以鼻,还是如他们所愿产生兴趣?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
直到次日下午,夕阳西斜之时,院落的守卫才传来回音:侧妃娘娘对香饼颇有兴趣,准“顾氏香坊”的香料师傅一人,于明日巳时正(上午九点)入院觐见,呈上完整香方并当面讲解。其余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随行,更不得靠近院落百步之内。
只许一人入内!而且明确指定要“香料师傅”!这条件苛刻得近乎诡异,分明就是冲着沈清弦来的!
消息传回,顾晏之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不行!这摆明了是请君入瓮!里面龙潭虎穴,你孤身一人进去,凶多吉少!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沈清弦的心也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对方果然谨慎,或者说,早有防备。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迎上顾晏之焦灼而担忧的目光,眼神异常坚定:“这是我们唯一能近距离接触她、确认她身份的机会!我必须去!只有我亲眼见过苏晚晴的画像,熟悉她的容貌气韵,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换做别人,万一她易容或有其他相似者,极可能误判!而且,她对香料的考问,也只有我能应对周全。若派他人,一旦在香料学问上露了怯,立刻就会引起怀疑,前功尽弃!”
“可是里面……” 顾晏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眼中翻腾着剧烈的挣扎和毫不掩饰的恐惧——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情绪,“那是辽国南院大王侧妃的居所,守卫如铁桶,万一身份暴露,你连逃出来的机会都没有!我决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没有可是!” 沈清弦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清澈的眼眸直视着他,“顾晏之,这是我们共同的使命,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从决定跟你来北地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前路凶险。若因畏惧而退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沈家满门的血仇,还有可能祸及家国的阴谋,都将付诸东流!相信我,我会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顾晏之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恐惧。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片澄澈的坚定和无畏。良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着她手腕的手,那手竟微微有些颤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和深深的疲惫。
“好。” 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你去。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香方可以不要,线索可以再找,但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做工精巧、绣着缠枝莲纹、看似女子随身香囊的物事,不由分说地塞进沈清弦手中,用力握住,“这里面有两样东西。白色丝囊里是特制的迷烟粉,捏破外囊迎风撒出,三息之内可放倒三丈内的寻常人。红色丝囊里是一枚特制响箭,用力拉扯尾部的丝线即可激发,声音尖锐可传数里。一旦察觉不对,立刻使用,不要有丝毫犹豫!我会带人在外接应,听到信号,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攻进去救你!”
沈清弦低头看着手中这个看似普通、却可能关乎生死的香囊,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残留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她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最后的依仗和勇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这一夜,客栈的房间内烛火通明,却无人安眠。沈清弦一遍遍检查明日要携带的香方、香饼样品以及必要的香药工具,将可能遇到的盘问和应对之词在心中反复默诵。顾晏之则与几名心腹低声商讨着明日的接应方案、撤退路线以及最坏情况下的强攻策略,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直到东方泛白。
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北风呼啸。沈清弦在两名精于易容的女暗探帮助下,再次仔细修饰了容貌,确保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她换上一身半新不旧、料子尚可的藕荷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挡风的灰鼠皮比甲,头发梳成寻常商户女子样式,插一支不起眼的银簪,脸上薄施脂粉,点了些雀斑,看起来就是一个略有见识、却不甚起眼的香料铺女师傅。
她将香方、香饼样品小心收在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又将顾晏之给的救命香囊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顾晏之就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尽头,临窗而立。他没有易容,依旧保持着“顾东家”的装扮,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沉凝如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
没有言语,没有叮嘱。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关切,有担忧,有决绝,还有一丝沈清弦看不懂的、深埋的悸动。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清弦也回望了他一眼,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微弱的、让他安心的弧度,随即低下头,快步走下楼梯,走出了客栈大门,融入了云集镇清晨嘈杂而寒冷的人流中。她按照约定,走向镇北那座戒备森严的院落。
顾晏之站在窗前,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直到她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他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毕露。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迷离了他的视线,也仿佛预兆着前方未知的腥风血雨。
沈清弦在昨日递拜帖的那名辽人侍女(穿着明显比普通侍女华丽)的引导下,穿过了层层森严的守卫。那些辽兵身材魁梧,眼神彪悍,身上带着浓厚的血腥气和草原的野性,打量她的目光如同审视猎物,让她脊背发凉。院落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建筑带有明显的辽国风格,粗犷而华丽,廊柱上雕刻着猛兽图腾,地上铺着厚厚的、色彩鲜艳的羊毛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皮革、奶制品和浓烈檀香的味道。
她被引到一处独立暖阁的外面。暖阁的门帘用的是厚实的锦缎,绣着繁复的鹰隼图案。侍女在门外停下,用辽语低声禀报了一句,里面传来一个慵懒而柔媚的女声,用的是汉语:“让她进来吧。”
沈清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渗出冷汗。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低着头,掀开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暖阁内与外间的寒冷截然不同,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空气中馥郁的香气更加浓郁,是上等的沉香和龙涎香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花香。陈设极尽奢华,铺着雪白的白虎皮,摆放着镶嵌宝石的矮几和鎏金香炉。一个穿着华丽辽国宫装、以金冠束发、背影窈窕的女子,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耐寒的灌木,似乎在出神。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当她的面容完全映入沈清弦眼帘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凝固,空气也停止了流动。沈清弦如同被一道无声却威力无匹的惊雷狠狠劈中,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倒流、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徒劳地擂动!
那张脸……那张脸!
眉眼、鼻梁、唇形、脸部的轮廓……无一不与记忆中苏晚晴的画像,与顾晏之书房中那幅小像,甚至与她自己在铜镜中无数次端详过的、属于“苏晚晴”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相似度高达九成!不,甚至比画像上的苏晚晴更加美艳,更加精致无瑕,肤光胜雪,唇若涂丹。然而,那眉宇间流转的神韵,却与苏晚晴温婉柔顺的气质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魅惑,眼波流转间带着勾魂摄魄的风情,可眼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冰雪般的冷漠和……睥睨。仿佛一个技艺最高超的工匠,用最完美的材料,复刻了苏晚晴的皮囊,却灌注了完全不同的灵魂。
她真的……是苏晚晴的替身?!不!这已经超出了“替身”的范畴!这简直就像是……一个更完美、更妖冶、也更危险的“苏晚晴”!